画了几笔,胃又疼了一下。
比下午那次更重一些,像有人在胃里拧了一下。
幸锦添咬了咬下唇,没有停笔。
他加快速度,把橘猫的尾巴画完——猫的尾巴是最好看的部分,卷卷的,像一个问号。
疼,好疼,好疼好疼。
铅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
他放下笔,双手抱住腹部,慢慢地蜷起身体。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浸湿了卫衣。
不要,不要现在,不要这么疼——
他从口袋里摸出药板,发现只剩最后一粒了。他把它吞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他从小就学会了这个办法。
数到一百,疼痛就会过去。
如果数到一百还疼,就数到两百。如果数到两百还疼——
那就再数一次。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疼痛像退潮的海水,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撤走了。
幸锦添慢慢直起身,长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素描本——那只橘猫的尾巴上有一个黑点,像一颗痣。
“也挺好的,”他自言自语,“猫也要长痣的。”
他看了一眼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淡淡的,像谁用手指在深蓝色的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幸锦添对着那颗星星笑了一下。
“今天有草莓蛋糕吃,真好。”
常清风是在同一天的黄昏抵达荷昼城的。
他从大巴上跳下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摄影包,肩上挎着一台老旧的胶片相机,脚上踩着一双沾满各地泥土的登山靴。
他站在汽车客运站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荷昼城——为什么闻起来像草莓?”
他这话是对手机那头的人说的。电话那头是他的大学室友兼死党宋鸿峥。
“你又开始胡扯了,”宋鸿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什么城市能闻起来像草莓?”
“真的啊!”常清风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空气里有一股甜味。你闻不到吗?哦,你闻不到,因为你不在。”
“所以你到底去荷昼城干嘛?上个月说要去拍沙漠,这个月又跑到荷昼城,下个月是不是要去南极拍企鹅?”
“我接了一个活,”常清风说,“给一本旅行杂志拍一组专题,主题是‘南方小城的春天’。主编说要有烟火气,要有故事感,要有——”
“要有钱?”
“这个也有。”常清风笑了。
他的笑声很有特点,不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呵呵”,而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震动的大笑,像夏天的雷声滚过天际,爽朗得让人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
宋鸿峥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行吧,拍完了早点回来。你妈——呃,李老师前两天又打电话到宿舍问你。”
常清风的笑声停了一拍。
“知道了。”语气淡了一些,“我会给她回电话的。”
“清风,我不是——”
“我知道。”常清风打断他,“没事。挂了,我要去找住的地方。”
他挂掉电话,站在路边发了三秒钟的呆。
李老师。福利院的李老师。不是妈妈,是照顾他的老师。
常清风今年二十四岁,在福利院生活了十六年。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一个模糊的版本——刚出生不久就被放在福利院门口,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无力抚养,望好心人收养”。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十六年里,他被收养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五岁的时候,一对年轻夫妇把他带回家,三个月后又送了回来——妻子怀孕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不需要他了。
第二次是他八岁的时候,一个单亲妈妈领养了他,两年后因为经济困难又把他送回了福利院。
两次被送回来,他都笑着。
第一次,他对李老师说:“没关系,他们家的小宝宝比我可爱。”
第二次,他对李老师说:“没关系,阿姨一个人养我不容易,我懂的。”
李老师看着他的笑,转过身去擦了眼泪。
后来常清风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学了摄影,毕业之后成了一名自由摄影师。
他拍山川,拍河流,拍城市的天际线和乡村的炊烟。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用镜头记录下无数个瞬间。
他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
也许是一个可以停下来的理由。
常清风在河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青旅住下,六人间,一个床位三十五块。
他把摄影包放在床上,打开窗户,对面是公园的蔷薇花墙。
他举起相机,对着花墙按了一张。
取景器里,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孩正从花墙前走过。男孩走得很慢,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夕阳打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常清风没有按下快门。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花墙尽头,然后放下相机,靠在窗框上。
“荷昼城。”他看着花墙,自言自语道,“好像真的和网上说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