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无边、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混沌与虚无中。

洛伊的后背被一双冰冷但有力的手承托住，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有节奏地、轻轻地摇晃。

意识如同一杯被搅动的水，在浑浊中旋转。她悬浮在梦境的边界，现实的锚点尚未抓牢，却听到一阵阵鸣响，隔着厚厚的玻璃传入水底，朦胧而沉闷。

下意识间，她用力睁开了眼睛。

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了，世界重新变得寂静，但她的视线同样迷蒙，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如同未对焦的相片。

她模糊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回到了婴儿时期的状态，正在被谁抱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步伐不快不慢，极有节律，甚至每走一步带给自己微妙的重心偏移角度都完全一致。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了种强烈的、自己即将失去什么的感觉。她慌忙大喊道：

“■■■！”

那脚步倏地顿住了，洛伊的世界不再摇晃。抱着她行走的人终于低下了头，与她对上了视线。

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清明，洛伊看到一双无机质的灰眸，没有瞳仁，没有虹膜，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和光泽。

她无法从中找到自己的倒影。

......

洛伊真正地睁开了眼睛。这次却并非梦中精神上的睁眼，而是现实中生理层面的睁眼。然后，她又感受到了世界的摇晃。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从床上弹起，掀开被子，看到一团雪球似的毛茸茸生物完美融入了洁白柔软的床单。

那是一只被养得很圆润的垂耳兔，有着玻璃珠一般的蓝眼睛。

看到洛伊的动作，它湿润粉嫩的鼻尖微微耸动，立起身来，往下蓄力，又跳了两下，整张床垫都跟随它的动作颤动起来。

“不许在我床上蹦来蹦去！”

她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目光紧紧盯着这只表里不一的狡猾兔子，脑内则飞快计算起距离。

三、二、一！

就是现在！

洛伊心中暗喜，确信这次能抓到它。

她张开双臂，一个猛扑。可就在她离那只垂耳兔只有零点零一秒的瞬间，它仿佛学会了量子隧穿，以一个完全不符合它体重的的速度扭开，让洛伊的抓捕彻底落空。

洛伊只感觉到指尖擦过几根飞扬的绒毛，一阵风便从掌心溜走。

“砰!”

她从床上栽下，额头与地板完成了一次亲密接触。

而那只大白兔早已优雅地落到两米开外，安然无恙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一下，一下，姿态悠闲得仿佛在度假。

在察觉洛伊撑起身子，似乎又打算扑过来后，它无辜地歪了下头，灵巧地扭开，滋溜一下从那不知何时被拉开的门缝中窜出去了。

“嘶......”

洛伊扶着床沿，借力站起，无奈地揉了揉遭受重创的头部。

自从这兔子无师自通学会开门后，每天早上都来骚扰她。

她往门的方向走，无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的，为什么不去爸爸妈妈的房间……我一定一定要安装一个阻门器。”

房门被啪嗒合拢。她返回床边，从床边柜上拿起一个极简风格的黑色金属手环，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洛伊右手食指触碰了下手环表面。霎时间，这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点的手环流动起明亮但不刺眼的白色光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虚拟数据面板凭空浮现。

这是她的个人终端，具有通讯，支付，娱乐和访问网络等各项功能。由于其被佩戴在手腕上的特性，被俗称为腕机。

洛伊瞄了眼时间。

周二，上午七点三十分。

她眼皮一跳，点开闹钟功能，确认第一次的闹钟已经被睡梦中的自己无意识关掉了，而第二次的闹钟，将在一分钟之后响起。

她将后续的几个闹钟全部关掉，才放松下来，一边伸了个懒腰，走到卫生间，慢吞吞地洗脸、刷牙、上厕所。

一切结束之后，她走向房间内硕大的实木衣柜，从里面挑出一套蓝紫色的制服来，原地换上。

洛伊转向旁边的全身镜，认真别上胸前的领结。

镜中少女一头银色长发倾泻而下，澄蓝的眼眸下方有颗黑色的小痣，身上的制服肩线利落，剪裁得当，左胸处有金线绣成的鸢尾花的校徽。

伴随着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她抚平衣角最后一道褶皱，唇角微微勾起，对镜中的自己满意点头。

她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发尾在空气中扬起一道优雅的弧度，丝毫不见刚才追逐兔子时的狼狈。

......

洛伊走下楼梯，看到父亲站在玄关处换鞋，正准备出门。那只垂耳兔则乖巧的蹲在他的脚边，一副即将被抛弃的可怜兮兮样。

双标兔......洛伊在心里鄙夷。

“早安，爸爸。”她招呼了一声。

褐发棕瞳、身材高大的奥利弗.菲尔德穿着一袭蓝黑色警员服，手里提着公文包。听到问候，他转过身来，目光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语气充满不可思议：

“早安……你真的是洛伊吗，不会被什么东西穿了吧？”

“什么嘛，我偶尔也是会早起的。”洛伊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爸爸你快迟到了吧，快去快去，再晚一会就赶不上空轨列车了。”

“嗯，厨房里还有热好的三明治和牛奶，记得给你妈妈留一份。”

奥利弗弯腰，最后摸了一把毛茸茸的兔子脑袋：“再见，小一。”

那只垂耳兔——小一，十分温顺地蹭了蹭奥利弗的手。三年前，洛伊的母亲在宠物店买回它后，不顾女儿强烈反对，取了这个名字。

奥利弗凝动门把手，转头对洛伊道：“再见，小伊。”

洛伊嘴角无声地抽了抽道：“再见。”

小一抬起它的一只后腿，伸出舌头，一点一点清理起自己的毛发。洛伊没有理它，转身走入厨房。

她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份三明治，一边喝着牛奶，望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确认母亲薇拉两个小时内不会醒来，便放弃了继续加热早餐的打算。

她坐到餐桌前，难得慢条斯理地品味起奥利弗的手艺。平日她都是在校车上匆忙解决，今天得多亏噩梦和垂耳兔小一共同发挥作用。

不得不说，爸爸这几年烹饪水平确实越来越高了，已经堪比外面一些高档餐厅了......洛伊咬下一口三明治。

面包外壳被煎得焦香酥脆，内里则蓬松柔软得恰到好处。然后是爽脆的黄瓜片、紧实多汁的肉排，酸甜的番茄酱、奶香浓郁的芝士......所有的味道都能恰到好处地融合在自己的味蕾。

洛伊舔了下嘴角沾上的番茄酱，看着空空荡荡，只余几丝生菜和一点面包屑的餐盘，竟有几丝意犹未尽。

她再次点开个人终端，确认了下时间。然后，一手拿上未喝完的牛奶，一手提起自己的背包，走出了家门。

外面是一股极淡的花香，清新而细腻，令人放松和愉悦。

沿途有几个和她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正在往路口的方向奔跑，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张扬活力。以洛伊极佳的视力，远远就看到那辆蓝紫色的校车等待在前方。

她同样跑了两步，正要汇入那三三两两的人流之中，忽然似有所感，望向道路旁菲尔德家的隔壁，那座空置数年之久的房子终于搬来了新的住客。

一位黑发灰瞳、身材颀长的青年垂眸正站在院子纷繁的枝叶间，手里捧着银质花剪和几枝蓝玫瑰，似乎正在尝试插花艺术。

风吹叶动带来细微的沙沙声，他额前的碎发被微风拂过，几片脆弱蓝色花瓣被带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