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宦海藏锋避危局,尘间拥暖度清欢
紫禁城的秋,愈加深沉。
不是那种诗里写的“秋色连波”的深沉,是权力更迭时特有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深沉。擒鳌拜的余波早已沉淀,少年康熙亲理朝政,朝堂之上渐渐树立起帝王威仪。可这红墙之内的权力博弈,非但没有停歇,反倒愈发激烈。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将这座深宫,变成了不见硝烟的战场。
自那日康熙微服来访后,江寻的名字悄然进入了更多人的视线。
首先来的,是太后的人。
这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来到海大富的院落门口,穿着御膳房的服饰,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容和善,语气亲切。
“这位公公,劳烦通传一声?”小太监微微躬身,“奉慈宁宫之命,给海公公送些滋补的汤品。”
江寻正在廊下整理药材,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慈宁宫送汤?太后给海大富送汤?这比猫给老鼠拜年还离谱。
他放下药材,走到院门口,微微躬身:“这位公公来得不巧,海公公外出未归,不在院中。”
小太监笑容不变:“那咱家在这里等一等也无妨。太后说了,这汤一定要送到海公公手上。”
江寻心中警铃大作。
太后的人来海大富处送汤——这哪里是送汤,分明是试探。如果他收了汤,回头就会有人说海大富收受慈宁宫的东西,意图不轨;如果他拒了汤,又会落个抗旨不尊的罪名。收也不是,拒也不是,进退两难。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恭敬却坚定:“这位公公,海公公的饮食由太医专门调配,外人送的东西,实在不敢收。万一冲撞了药性,奴才担待不起。公公的好意,奴才心领,还请公公带回。”
小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江公公说的是,那咱家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江寻目送他离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刚转身要回屋,又一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这次不是太后的人,是康熙的人——韦小宝。
韦小宝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确认刚才那个小太监走远了,才溜进来,压低声音说:“江哥,刚才那个是慈宁宫的人?”
“嗯。”
“他来干嘛?”
“送汤。”
韦小宝瞪大了眼睛:“太后给海公公送汤?她想毒死海公公?”
“不会。”江寻摇头,“太后没那么蠢。毒死了海大富,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干的。她是在试探——试探海大富还敢不敢跟慈宁宫来往,试探海大富身边人的反应。”
“那你怎么回的?”
“没收。”
韦小宝竖起大拇指:“江哥,你牛。要是换了我,肯定就收了。太后送的东西,谁敢不收啊?”
“收了就中计了。”江寻说,“在这宫里,没有白来的东西。每一碗汤,每一块点心,每一句话,都是棋。你吃了喝了信了,你就输了。”
韦小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江寻手里:“对了,皇上让我给你的。”
江寻打开一看——是一包茶叶。上好的龙井,叶片扁平光滑,色泽翠绿,一看就是贡品级别的。
“皇上说,你上次答的话有意思,赏你的。”韦小宝挤眉弄眼,“江哥,皇上记住你了。”
江寻握着那包茶叶,心里五味杂陈。
被天子记住,是机遇,更是悬在头顶的刀。
傍晚,海大富回来了。
江寻如实禀报,一字不漏——太后派人送汤,他拒绝了;康熙派人送茶,他收了。
海大富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窗前,望着慈宁宫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某种说不清的光。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桌案,节奏沉闷,像催命的鼓点。
“太后的人,越来越不遮掩了。”海大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是在告诉咱家——她盯着咱家呢。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公公打算怎么办?”江寻问。
海大富没有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江寻沉吟片刻:“太后势大,硬碰硬不行。不如……以退为进。”
“怎么个以退为进法?”
“公公称病。”江寻说,“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不议任何事。太后想对付一个活蹦乱跳的海大富,有的是理由。但对付一个病得快死的海大富,她反而不好下手。杀一个将死之人,传出去不好听。”
海大富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脸。
“称病?”老太监冷笑一声,“咱家这身子,本来就不怎么样。称病倒是不用装。”
“那就病得更重一些。”江寻说,“重到任何人都觉得,公公活不过这个冬天。”
海大富沉默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光影在墙上跳动,像鬼魂在跳舞。
良久,老太监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从那天起,海大富“病”了。
病得很重,重到不出门,不见客,不议政。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太医开的药一碗接一碗地喝。消息传到慈宁宫,太后的人来过几次,都被江寻挡了回去——“海公公病重,太医说不能见风,不能见客,不能劳神。”
太后那边反而安静了。
一个快死的人,不值得再花力气去对付。
江寻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太后不会真的放过海大富,她只是在等——等他真的死,或者等他露出破绽。而他江寻,必须在这段喘息的时间里,给自己找到足够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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