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学校周围堵成了一锅粥,绝大多数家长应该都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各种猜测和不确定不光在各个社交媒体平台上不断堆积,每个人心里的不安也不断堆积,越堆越多,直到快溢出来,只有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全须全尾儿,拉住他们的手,才能踏实下来。那天丸子和背心儿上车以后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操场上有的老师在哭。那天下午,更多的消息在微信群和社区社交平台此起彼伏,大家仿佛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拼图碎片,对的错的、有用的没用的,加上各种分析和继续猜测,试图拼出一副完整的画面。当天晚上苏潼青正在收拾碗的时候,丸子一个同学的妈发来短信,说那个孩子没有抢救过来。虽然不知道是谁,连几年级都不知道,苏潼青依然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悲伤,她想到了很多细节,然后控制不住地把自己代入进去。原来曾经觉得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也可以就在身边。第二天下午,本地社交平台上孩子爸爸发了一个声明,说是因为抑郁症,跟毒品没关系,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确定疫情对于自杀的影响有多大,但很可能就是一个加速恶化的因素。没过几天,丸子说自己一门课的老师辞职了,这已经是她教过的学生里第四个自杀的。苏潼青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都会不时想起,从来没有意识到老师这个职业还有这样残酷的一面。
试麦克风的噗噗声把苏潼青从阴郁的情绪里拉了回来。苏潼青扭头看了看丸子,虽然打着伞,戴着草帽,滚圆的小脸儿依然红扑扑的,给苏潼青照相出了很大的难题,无论上下的角度还是身体的角度都得更加挑剔,如果无论什么角度照出来的都是一个小胖墩儿的话,那就只能靠裁了……疫情这一年在家,她长高了不少,但是胖了更多,这对苏潼青来说真是个每天都要面对的难题,又想给她吃好吃的,又怕她太胖。不光是好看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跳舞时减轻脚部压力,尽量不受伤。有了那个孩子的事情以后,苏潼青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成长的过程中,哪能时时刻刻保证完美?暂时的偏离本身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只要身心健康,快乐平和,平平安安的,已经就是完美了。经历一次疫情,每个人对于生活幸福以及身边人的标准是不是也与从前有些不同?
各种讲话以后就是毕业照了,苏潼青不记得从小到大两个孩子跟同学照过全班的集体照,从小学到初中,每年学校都会出一本影集,里面有全校所有孩子和教职工的照片,以班级为单位,都是单人的。影集后面介绍学校各种活动和俱乐部的部分有一些集体照,大都也是比较随意的照片,并没有那种全班、全年级站得整整齐齐的合影。这本影集也是学校家委会集资的方式之一,小学的时候不觉得,过几年再回过头看,还真有点儿意思。
拍照的队伍很长,苏潼青一个个孩子看去,有的姑娘无论神态还是身材看上去已经像是大人,加上浓妆艳抹,戴着快能杵到前面人的假睫毛,穿着紧身裙和高跟鞋,如果在大街上,不太会想到是个初中生。现在苏潼青明白为什么一般的私校都要求穿校服了,这么大的孩子,无论自由还是规矩,都只是适中才好。孩子们领了毕业证书,然后挨个站到照相机前,留下初中最后一张笑脸,只是这张毕业照有些特别,透着浓厚的时代气息——无论笑与不笑,都被口罩遮个严严实实,希望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戴着口罩照毕业照的毕业典礼。
就在丸子已经怎么呆着都不耐烦,两个人猫着腰离开座位,跑到出口那里活动腿脚的时候,毕业典礼结束了,观众席上的人们欢呼着涌向操场,找到自家孩子,然后开始各种合影。苏潼青带着丸子找到背心儿,发现背心儿的同学Aiden和他妈妈高然也在旁边,高然和苏潼青都是北京来的,偶尔约个饭。要说这俩孩子的缘分真是有点儿神奇,一年级的同学,然后分开了几年,初中又到一个学校,曾经一起逛过南锣鼓巷,吃过很好吃的炸鸡翅和意大利面,两个人偶遇的地点不仅包括附近滑雪场上同一班滑雪课,还有北京农科院的游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