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曾经有过两个女儿,都在婴儿时期夭折,从此安静地相互陪伴,走过半个多世纪。他们做邻居的几年关系很近,经常走动,苏珊送给背心儿和丸子的麋鹿玩具、圣诞老人盘子和粉色小毯子一直留到现在,依然很新。苏潼青离开得州以后,每年大概给苏珊打一两次电话,一般都是感恩节圣诞节之类的重要节日前后。苏珊的电话让苏潼青很意外,节日季节不是刚结束吗……
电话里的苏珊一改往日慢慢悠悠的优雅状态,虽然没有见面,只是从声音和语速,苏潼青就能感受到苏珊的紧张和慌乱,这是苏潼青从来不曾见过的苏珊奶奶。苏珊问苏潼青看新闻没有,华盛顿特区国会大厦遭到冲击,暴乱正在进行中。苏珊问苏潼青和孩子是不是都好,这边没出什么事儿吧,让他们不要出门,呆在家里,注意安全,还问苏潼青家里有枪没有。苏珊奶奶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提了一连串的问题,却又没有仔细听苏潼青回答什么,不过看这样子无论回答什么,对她来说已经都不重要了。
一年以来,电视里,电视外,总是充斥着聒噪与混乱,今天却比以往更大声,更刺耳,更混乱,乱到了一个新高度。由于□□的支持者多次尝试推翻选举结果未果,咬定大选结果被窃,本来只是国会外面的集会和示威逐渐升级,演变成为骚乱。几千名示威者冲击并占领国会大厦长达几个小时,□□烧,还不忘社交媒体实况转播,导致4名骚乱分子和1名警察死亡,多人受伤,最后国会大厦建筑群被封锁,工作人员紧急撤离,国会外面还扔了催泪瓦斯,妥妥一出闹剧。
苏潼青看了一会儿新闻,确实感觉挺闹心的,真是没有最现眼,只有更现眼,不过美国文化里好像并没有“丢人”或者“现眼”这种状态。可是闹心归闹心,苏潼青倒也没有像苏珊奶奶那么紧张和害怕,一点儿都没有,也许因为离得远,也许因为苏潼青在这里始终都觉得自己是个外国人,所以不如苏珊奶奶那样有主人翁意识。苏珊奶奶觉得自己家乱了,所以紧张,所以害怕,而苏潼青觉得这些离自己还有距离,而且总有退路。仔细想想,主要还是因为苏潼青刚刚经历过与生死有关的事情,所以心里对于害怕和恐惧的阈值又提高了一些。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上的身外之物更多了。
做活检的大夫很周到,他肯定知道患者一定希望在可能出结果那天的第一时间收到结果,无论是什么,给个痛快的,所以新年上班第一天的早上八点多,苏潼青就接到了电话。大夫说活检结果是良性,但是那个怪东西可能还是存在变坏的可能,具体要不要做手术,需要由外科医生决定,所以下一步建议苏潼青跟外科医生约一次,听听分析和建议。
在这里,普通体检约到几个月以后是家常便饭,苏潼青也从很多段子帖子看到,有些检查还可能给约出一年半载以后的,急诊也是只要还有一口气,您就等着去吧。这次的经历却完全扭转苏潼青的这个认识,她经历的是,一旦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事情,一切安排就都很快,甚至立等可取。
苏潼青很快见到了外科医生,清瘦,短发,有三个孩子,最大21。她不慌不忙地记录了苏潼青从体检到复查再到活检的全过程,然后给苏潼青仔细分析并讲解了他们对于是否做手术的判断标准。她对苏潼青说,我带给你的全是好消息,一个是没有发现异型性或恶性物质,另外一个是恶性肿瘤从B超上看通常会有一些白点,而你这个是全黑,所以不用做手术,也不需要更频繁的回访,还是每年常规体检就可以。而且本来那个东西就很小,活检可能已经抽的差不多了。具体判断应该还有其他指标,医生说的这些可能是没有专业背景的普通人能听懂的。
苏潼青走出病房,约好一年以后的体检,上楼去找陈清月。她已经转到泌尿科,刚看完一个病人。陈清月看看表,距离午饭时间还早,就在楼道站着聊了几句。苏潼青想起第一次跟陈清月说这件事,只是不久前,却已感觉恍若隔世。苏潼青走出医院,经过去停车场的天桥时,被楼群缝隙间透过的太阳光晃了一下眼。她抬起头,浓郁的湛蓝,光秃秃的枝杈也那么好看。回到家,苏潼青重新开始了各种算计,算计食物的种类、颜色、数量,算计卡路里,算计每天每星期锻炼的品种、强度和时间。虽然更加有控制的生活方式并不一定能保证什么,但是为自己尽量做到可以做到的,剩下的再摊上什么就坦然接受吧。
如果凡事都有两面,这是苏潼青又体会很深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