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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前表姐程芳菲;钼靶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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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云下,冬日里的海也是灰色的,仿佛一张板起的面孔。岸边行人稀少,海浪独自玩耍,完全想象不到晴暖时的天光正好和热闹街市。苏潼青特意穿了双雨鞋,在水里淌了几下。回想过去的一年,天灾、人祸、不安、焦虑、离别、混乱,很多的第一次,绝大多数都是不好的,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状态到底还要持续多久。苏潼青跟丸子最近刚好背到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生》,无论环境还是心境都很应景。无力改变现实的时候,也只能坦然接受。我们到底还要经历多少意外和忍耐,才能真正拥有对于万物忧乐两忘的胸怀以及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然和洒脱?

苏潼青和丸子在海边没呆多久,还没有来回路上的时间长,就往回走了。临出门时,苏潼青和了一块面,到家以后开始切韭菜剁虾,准备包顿饺子,这是一个北京人对于很多节日的理解和终极解决方案。吃饭的时候,苏潼青想给背心儿和丸子拍张照片,起因是有一天她翻老照片的时候,发现孩子越大,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就越少,在家的这段时间更是几乎没有。她跟两个孩子说你们俩能不能离近点儿,我给你们照张相,两个孩子竟然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把自己的椅子挪得更远一些,动作整齐划一。苏潼青突然意识到,过去的一年,虽然两个孩子每天都在家里,但是她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要发脾气了,而且还在持续锐减中。13岁和11岁,竟然已经度过传说中最可怕的阶段,也算是上天对于自己的眷顾。这样想,再看眼前的一切,居然也不是特别的糟。

苏潼青头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丸子6岁时在学校给她做的圣诞礼物,一块大白布上用彩色水笔画的一名疑似美女。眼睛是两个向斜上方飞扬着的“E”,头顶一层薄得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头发,两边倒是有不少。脖子跟肩膀一样粗,身着天蓝色连衣裙,手戴棕色两指大棉手套,没有腿。美女旁边有棵点着彩灯的空心圣诞树,轮廓倒是还算对称。如果不是今天翻出来,苏潼青恐怕永远也想不起来这块布了。从小到大,孩子在学校或者家里给爸爸妈妈,尤其是给妈妈做过很多很多的礼物,能一直留下来的却不多。苏潼青突然有个主意,如果把这块布做成一个靠垫,那就既可以每天看到,又赋予了这块布一定的功能,否则再这样继续叠起来塞在哪儿,肯定又忘了,直到下一次再被偶然翻出来。丸子凑过来,问苏潼青在做什么,苏潼青把缝纫机匝了一半的靠垫套翻过来。看到自己小时候的作品,丸子捂住眼睛,说要给苏潼青再画一个更好的当作今年的新年礼物,然后从塑料箱里翻出一块白布就上楼进了屋。

苏潼青还是用的上次给丸子的狗做玩具用的黑底和白底狗爪子小花棉布,拼接处一半蓝色绒球花边,一半红色绒球花边,还找了几个丸子做手工用的大大小小的彩色绒球,缝在圣诞树上,有的彩灯就变成了立体的。绒球英语叫pom pom,发音像一声和四声的“胖胖”,苏潼青想起芭蕾舞支棱着的小裙子叫tutu“突突”,这些词都是跟孩子学到的。这两个词很可爱,光是发音就充满浓郁的感情色彩,如果是带有胖胖的突突pom pom tutu 或者 tutu with pom poms,可爱程度更是瞬间翻倍。

可是,看着这么可爱的图画,缝着这么可爱的靠垫,苏潼青却丝毫轻松不起来。她眉间紧促,眼睛里看到的是咧着大红嘴傻笑的美女,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B超屏幕上那个四仰八叉,面目狰狞的怪东西。突然,苏潼青左手食指的指尖疼了一下,眉间拧紧。她放下靠垫,举起左手,指尖冒出一滴深红。她突然意识到,最能直击心底的语言其实并不是“恶性”或者“癌症”,而是“你还年轻”。

几个星期前苏潼青体检的时候,因为医院人手短缺,钼靶被单独约在了之后的三个星期。检查完没两天,苏潼青收到医院的邮件,说有一侧看不清,让她去隔壁一家综合性大医院复查。还没等她打电话预约,又收到医院发来的纸质信,内容一样,除此之外苏潼青在医院的网上账号也不停给她发信,催她尽快回去复查。苏潼青一向以身壮如牛而自居,从小到大连感冒都极少,发烧更是屈指可数,每年体检一切指标正常,此外饮食运动也都很注意,刚刚结束的体检被医生评为自己“最健康的病人”,所以面对回去复查的通知,她一点儿都没当回事。后来实在不想再收到提醒了,打了个电话,很意外地约到了两天以后的,不是说人手短缺吗?

医院就是前不久背心儿吃自助把自己吃进急诊的那一家,没想到只隔了几个礼拜,苏潼青自己又来了。做钼靶的护士人高马大,比苏潼青高出一头,走路举止都像在军训,尤其那几声“不要喘气”,清晰洪亮,中气十足。钼靶做完,护士让苏潼青等一会儿,说让大夫看看结果,没过一会儿,又带苏潼青去旁边一个房间做B超。苏潼青躺在床上,眼中只有光秃秃的天花板,此时此刻,她才稍微开始有点儿紧张。回想医院那么密集地催她回来复查,难道并不是像他们说的没看清,而是恰恰看到了点儿什么?护士让苏潼青稍微等一会儿,再让大夫看一下B超的结果。苏潼青坐起来,伸手想拿手机,才发现床被升到一个很高的位置,已经够不着椅子上的东西。护士回过头,问苏潼青需要什么东西吗?

大夫很快进了房间,一个瘦小的亚洲女性,长发,有点像Lynn。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表情有些凝重,话语轻柔。她把屏幕往苏潼青的方向转了转,告诉她发现了一个外形不规则的小黑东西,从形状来看,可能不太好。苏潼青可以明显感觉到大夫非常注意自己的表达,无论词汇的选择,还是说话的态度,都在尽量避免让人感到害怕或者哪怕一丁点会引起联想的敏感字眼儿。苏潼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什么感觉,或者说,因为她从来没有往那儿想过,所以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乳腺癌的高危她一项都不占,不过她也明白,凡事无绝对。大夫说刚才也照了腋下淋巴,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建议苏潼青做一个超声引导穿刺活检,看看那个怪东西到底是什么性质的,等结果出来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大夫走了,苏潼青一个人坐在已经降下来的病床上,感觉依然悬在半空,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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