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潼青和史蒂夫第一个学期在一个组,一共五个人,大家都是刚开始上学,你好我好,融洽得不行,融洽到苏潼青和史蒂夫会计考试时私下里对答案的那种。后来第一学期快结束时所有组可以重新组合,也就突然发生了很多戏剧性的情节。这枚空军不禁忽悠,被组里一个在费城搞风投的大忽悠拉去另一个组,可是他俩没两天也掰了,史蒂夫只好又换了个组,全程秘密操作,等到苏潼青和剩下两个组员知道的时候,风投男和史蒂夫恨不能已经所有爱恨情仇全都以浓缩的方式快速过了一遍。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有一次课间史蒂夫跟苏潼青在茶水间拿咖啡点心的时候很正式地谈了一次话。他说作为一名军人,背离自己的团队是大忌,而他却在短短几个星期的时间里背离了两次,他说那是他人生中到目前为止做过的最草率的决定。他俩一人端着一杯咖啡,并排坐在一个角落里,一直聊到接下来的课俩人都没上成。
苏潼青看到史蒂夫发的短信时还真有点儿意外,因为差不多有一年没有联系过,上一次是2019年春天。一般咱们去找个人,说我骑车过去、坐公共汽车过去、开车过去,史蒂夫对苏潼青说,我开飞机过去。他当时还没有完全退役,同时在美联航当飞行员,每个月两边儿都要各飞若干小时。那天他给苏潼青发短信说要飞趟西雅图,可以一起喝个咖啡。史蒂夫和其他机组成员每次过来都住在2街上的一个酒店,离西雅图的地标之一派克市场很近。他们约在距离第一家星巴克一个街口的星巴克,人就少多了。史蒂夫有三个孩子,老婆是小学老师。他们聊了同学的事、孩子的事、工作的事,然后拐弯下楼一起去瞻仰了一下西雅图著名的口香糖墙。
史蒂夫连续又发过来的三条短信把苏潼青从一年前拉了回来,他说下礼拜要到西雅图呆两天,如果不介意疫情的话可以见个面。现在人运得少多了,有时候会去开货机,总的飞行时间还是少了不少,虽然收入没有什么影响,但是还是想开发一下新的领域,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这也是他去读商学院以来一直的目标。他有个发小的朋友在西雅图有个搞设计的小公司,跟苏潼青他们当时上学的专业很对口,所以想过来看看,如果苏潼青愿意的话,欢迎一起去看看。
这一天第二个跟苏潼青联系的同学是纳薇塔,伊朗富二代,快乐的单身贵族,来美国之前在德黑兰有两家幼儿园,父亲从商,几乎每年都要去广交会,她也经常跟着一起去,中国的大城市去过不少。苏潼青离开中国以后,回国的次数加起来还没有纳薇塔去中国的次数多。她就是史蒂夫离开苏潼青组的时候加入的他们组,所以苏潼青跟纳薇塔第一个学期并不是很熟,只是课间在洗手间并排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打个招呼,聊点儿不咸不淡的我喜欢你的裙子噢我喜欢你的耳环在哪儿买的之类的话题。苏潼青到美国以后才发现这样的small talk是美国文化的一种,尤其是两个人在一个小空间里呆一小会儿为了不至于太尴尬时最为适用。刚到美国时苏潼青很怕这种情况发生,因为有时候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后来习惯了就好多了,也得出一个结论,如果被夸到什么千万不要太当真。苏潼青觉得small talk最确切的翻译就是没话找话,男的聊天气,女的夸打扮。
苏潼青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纳薇塔的呢?还是会计考试,因为那是他们第一学期三门课里最难的一门。他们学校商学院的会计硕士排名常居全美第一,所以会计老师的要求不难想象。一个课间,苏潼青听见纳薇塔问一个男生知不知道哪儿能找个枪手帮她把试给考了,要不然shoot!我就死定了!虽然知道是玩笑,苏潼青还是眼前一亮,这个姑娘我喜欢!因为大家都在发愁怎么复习、怎么准备、考不好可怎么办的时候,只有这个浓眉大眼丰满性感的波斯姑娘独辟蹊径,想的是要做点儿什么有建设意义的事情解决问题,既实用又快捷。
纳薇塔有两个妹妹,全都是非常传统的□□女性,早早在家结婚生子,然后在家相夫教子。只有纳薇塔不走寻常路,摘掉头巾,换上牛仔热裤和牛仔靴子,跑到牛仔的故乡上学,这点应该是很好地遗传了她的妈妈。纳薇塔的妈妈也是个精神自由、行动叛逆的□□女性,纳薇塔离开伊朗后,她妈负责管理幼儿园。不过归根结底还是纳薇塔的爸爸思想开放而又包容,所以才会有从精神到行动都并不太受大环境束缚的老婆和女儿。苏潼青和纳薇塔在接下来的两个学期形成了思想上非常亲密但物理上又保持着让人感到恰到好处的关系。她们可以一起在伦敦和剑桥同住一个酒店小房间两个星期也不会感到厌烦,也可以在苏潼青搬到西雅图之后一年到头也说不上两句话,可但凡张嘴说话就完全没有时间和距离感,这样的关系让苏潼青感到轻松和舒适。
纳薇塔比苏潼青小9岁,身边追求者不断。她是个表面风情万种实际非常传统的姑娘,一直没有正式的男朋友。两年前,纳薇塔到西雅图来看过苏潼青,带着她当时的男朋友,一个非常不善言语的土耳其小伙子。苏潼青带着他们去了Alki Beach,那是苏潼青非常喜欢的一片海边,隔着湛蓝的海水,西雅图市中心的繁华就像电影屏幕一样在对岸展开,偏一点还有西雅图的另一个标志——太空针塔。他们去吃了炸鱼和薯条,趁土耳其小伙子去洗手的空,苏潼青和纳薇塔迅速八卦了一下。苏潼青觉得这个小伙子过于木讷,以她对纳薇塔的了解,感觉不像她的菜,纳薇塔不置可否。果然,回去不久就再也没有了下文。如今纳薇塔已经三十五岁,依然潇洒地单身着。这个年龄的姑娘,如果不缺感情生活也不差钱,再赶上思维特别理智,喜欢到处跑的,恐怕是不太容易结婚的,因为已经对一切人间的事情都基本清醒了。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原因和分析,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那个让她可以冲动一次的人。苏潼青根据自己并不算大的样本儿得出一个结论,生活中的各种不能如愿基本上可以归结为两个原因:一个是时机不对 ,一个是还不够爱。
纳薇塔给苏潼青发短信,说马上要回德黑兰,再次叫苏潼青跟她一起去。几年前,苏潼青就打算跟纳薇塔去趟伊朗,那是她为数不多想去的地方之一。年轻时,苏潼青想走遍全世界,后来就只想去两三个国家,现在哪里都不想了,只想回北京。当时票都查好了,穿什么衣服也都想好了,搭配的头巾也都找好了,就在马上要买票的时候,汪洋滑雪时被一个小朋友冲过来撞到,左手的雪杖打到头盔又弹了出去。他当时没在意,滑了一会儿觉得手腕子不对劲儿,有点肿,开回家以后肿得更厉害了,第二天去医院,诊断结果桡骨远端骨裂。苏潼青只能告诉纳薇塔要爽约,因为汪洋管不了孩子了,他能自己开车上下班不需要苏潼青接送再加上生活能自理就已经很不错了。纳薇塔当然很失望,因为她为了让苏潼青住得舒服点儿,已经给她租了一个公寓。苏潼青觉得非常对不住纳薇塔,但是以她俩的交情,记在心里吧。
苏潼青很羡慕纳薇塔,想回家,买张票就可以回了,而且还是美国不怎么喜欢的国家。以前那么那么简单的一件事,现在却那么那么难。家,变得那么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