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nn也觉得很委屈。她从苏潼青那里学会了“点儿背”这个词,谁知道这个病毒能有这么大杀伤力,全世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逃脱,早知道可能就不会那么急着辞职了。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早知道,而当时也确实是觉得一秒钟都干不下去了,辞职也是经过很长时间考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并不能说是一时冲动。想起郑光辉的态度,想起公婆有意无意心疼自己儿子一个人挣钱养家的各种举动,Lynn不禁有些失落。
自从生完孩子郑光辉搬出主卧,Lynn就觉得两个人越来越远,绝对不止一两层楼的距离,而隔开他们两个人的真的只是那一两层楼吗?他们相隔2000多英里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么远。她怀念若干年前,她和郑光辉分居两地的时候,每天打电话怎么能有那么多可说的?他们都聊些什么?无非每天一日三餐都吃了什么,每天遇到的人和事,其实绝大多数都是废话,毫不厌烦地重复着。可正是那些废话,才是维系两个人亲密关系的重点。如果只说正经事,每天哪有那么多正经事?还不是三句两句就说完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实际、废话越来越少,直到最近几乎消失的?郑光辉一直都是鼓励Lynn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的,现在看来,这句话是有前提条件的,可能连郑光辉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就是,在不是特别影响收入的前提下,是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的。Lynn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两个孩子的妈,幼稚到想创业就辞职,幼稚到不给自己留后路,幼稚到相信一个男的会毫无条件、毫无意见地任由自己折腾。
苏潼青看到Lynn在微信上给她发的长篇大论的时候刚把车停在Trader Joe’s的停车场,车里有个嘶哑的声音正在唱着“差一步美满就牵着手走散”,这是苏潼青去年在一个中国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听到店里在放,就是这句歌词,回到家上网搜,大壮的《差一步》。对于Lynn现在的状态,苏潼青也很熟悉,所以完全明白她的感受。苏潼青曾经有五年半也是没有任何收入的,那是她刚从中国搬到美国,在家呆了五年半,集中完成了生孩子这件人生大事,这期间全都依靠汪洋。对于一直自己挣钱自己花,想买什么买什么,也不用付房租水电所以对钱没有什么概念的苏潼青来说,那五年半在花钱这件事上确实感到不太自在。汪洋并没有说过什么,而是她自己有所顾忌,也可能算是一种本能?因为无论外部环境还是自己的状况,都与之前在国内的时候天差地别,一直到重新找到工作,虽然挣的也不多,但是那种不自在没有了。
苏潼青有个很要好的高中同学,上学的时候整天绑在一起,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女生,后来各奔东西,几乎没有联系,再后来的后来知道她结婚了,很晚。疫情前那个暑假她邀苏潼青去大栅栏一个能看得见霸气皇城的露台吃晚饭,席间谈到夫妻之间的关系。她说虽然与先生关系一直很好,但是一直都在让自己保持一个经济和精神都独立的状态,也就是说,任何时候两个人分开,她都可以优雅转身,从容地回归单身状态。这句话让苏潼青觉得惊艳,惊艳程度超过远处被染上一层绚烂金光的灰瓦、青砖和红柱。以至于几年过去了,这期间苏潼青还是会时常想起她的话,每次想起时依然觉得惊艳。经济独立容易,精神独立却不容易,尤其是在两个人关系还很好的时候,能有这样的眼光和思维,实属难得。
Lynn在微信上哗啦哗啦刷了好几屏,突然安静下来,不知道是因为苏潼青半天没有回应还是已经倒的差不多了,也可能是给屋里的人们做饭去了。Trader joe’s 贝尔维尤店的停车场是半开放式的,深灰色的水泥顶,所以白天也是暗暗的,车里就更暗。苏潼青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坐在车里看完Lynn的满腹委屈与牢骚,满眼的绿莹莹。她看看表,11:37,得买完东西赶快回去,背心儿开始上网课了,基本集中在上午,下午有一些小组讨论,中午吃饭窗口很短,她得快点儿回去给他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