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广播说西雅图今天阴,有零星小雨,最高气温46华氏度,摄氏差不多8度。苏潼青把中国移动的卡从手机里拿出来,换上 Cricket。
窗外灰灰的,跟走的那天一样。苏潼青想起老大小时候有一次从得州回国,飞机降落在旧金山的时候,小家伙欢呼:“回来喽!”苏潼青过了若干秒钟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以为在游乐场坐飞机,天上飞一圈儿又回到原点了。
苏潼青跟着大部队走下飞机,先排了一个队,机器刷绿卡,再排第二个队,移民官问她去中国干什么?都去了哪里?然后一边在她护照上盖章一边说“欢迎回来”。往常这之后就是去拿行李了,今天又加了一步CDC检查。先登记基本信息,然后边上等。面积不大的一块地方摆了几排椅子,全部坐满,有更多的人三三两两站在周围,或者随意坐在地上。旁边办公室过一会儿出来一名工作人员叫名字,被叫到名字的就进去。苏潼青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放眼望去,越来越多来自有确诊病例地方的旅客把这块小小的地方填得密密麻麻。显然,办公室里问话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飞机往这儿运人的速度。
不宽的过道被两位坐轮椅的老人歪歪斜斜堵住一多半,旁边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孩子一边哭,一边举着胳膊从妈妈身上使劲儿往下出溜,显然已经不耐烦,不想在这又狭小又憋屈的地方呆着了。苏潼青平时对外界环境感觉很迟钝,现在连她也感到有些喘不过气。多数人都没有戴口罩,此时此刻,全世界的口罩都在中国吧。苏潼青临走的时候有朋友托她把一盒N95带回国寄给家人,她才想起来自己要不要也带回去点儿。事实证明她到底是有多迟钝,跑遍方圆若干里的超市药店,连个口罩的毛儿都没看见,同看不见毛儿的还有消毒液。
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每次门有动静的时候,苏潼青和周围的人就激灵一下子,盼望会叫到自己的名字,同时对完成检查离开的人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苏潼青看看表,丸子这会儿该去跳舞了,本来还以为下了飞机可以回到家开上车给她个惊喜,现在不要说送不了她,看这架势,接也没戏。就在苏潼青的腿已站直,已经想不管不顾坐地上的时候,终于听到她的名字,此时她已经在这个狭小不通风的空间和一屋子人密切地聚集在一起两个多小时,就算没有新冠也得染上点儿什么别的病。她几乎忘记这么多人到底为什么要挤在这里这么久,哦,是为了防疫啊!
办公室里大概有三四个工作人员同时检查,每一组离得都很远。一个小伙子先是和苏潼青核对了基本信息,询问有什么不舒服,然后量了一下体温,最后给了她两张纸,介绍传染病发病时的症状以及如何预防,然后只是建议回家隔离,并非必须,只有去过湖北的旅客才要求隔离,其实也是自己回家隔离,全凭自觉,没人管,整个检查过程不超过5分钟。苏潼青拿着这两张纸走出门,自豪地接受着外面一干人艳羡的目光,然后走到下一站,据说是需要再次核对信息。
柜台后面,两个工作人员神情紧张而又慌乱地看看电脑,看看桌子上散乱的纸张,又不时互相询问。据说这道关卡连同刚才的办公室刚刚设立一两天,连他们自己都没搞清楚程序,不知道要做什么,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仿佛只是为了卡而卡,为了看上去他们好像是在做着什么工作。这里的等待区域更加狭窄,人的密度更大,苏潼青好不容易混上一把椅子终于坐下,她很困,睡醒了一觉还没有轮到她。本来以为刚才从办公室里出来就可以走了,结果这一步又等了一个多小时。
最近几个礼拜,微信上各个海外群已经炸了锅,全是关于怎么处置从中国回来的这些个人,不光是西雅图,全美各地都包括,整齐划一。社交媒体实现了百姓生活无死角全球化。主要话题集中在隔离细节,从接机到回家再到14天隔离期间如何帮他们买菜,互帮互助,详细得不能再详细,真佩服这些人的细心与热心,全部自发,已经形成了组织,感觉马上就要出现一个新的产业。接机建议两辆车去机场,一辆交给隔离人员,让他们自己带着家人开到隔离地点,进去以后就不要再出来,食物日杂有人给送到门口。这种还属于比较具有建设性的,起码人家真是想帮忙。有的就让人感觉不是那么友好了,各种吐槽骂街,严厉声讨中国回来不隔离或者装不知道或者隔离不彻底的。更有夸张的,直接给刚从中国回来的人或者家属发私信,有的是邻居,有的是孩子在同一个班,有的是生活在同一个地球的,要么声泪俱下,要么楚楚可怜,要么歇斯底里,要么威胁断交,总之人间百态,各种吃相。
就在苏潼青落地四个多小时以后,终于从登机口走到到达大厅。这样一个已经很旧,规模也谈不上有多大的美国机场,空前的长路漫漫,从北京飞到西雅图也只不过十个小时而已。汪洋要接孩子,苏潼青只能自己打车回去,反正也没有大件行李。她很庆幸,自己的朋友圈里没有一个人给她提要求,她甚至觉得很感激。她在微信上看到有人说现在外面回来的连 Uber也不许坐了,要不然刚拉完你下一个我上去了被传染怎么办?所以从中国回来叫Uber的都属于没有公德。苏潼青在到达大厅看到一位警察,问他现在还可不可以坐Uber,只怪警察春风不解风情,完全没有理解这女的到底想问啥,直接告诉她出门去对面停车场Uber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