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他也没有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在看书。但我就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就是控制不住。”
医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打断她。
“我后来在想,是不是我其实一点也没有好。一段时间的正常上课、看书、写论文、吃饭,我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她抬起手,比了一个拉扯的动作,“可只要跟它有关,我就……我就又变成那个样子了。”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从图书馆到麻辣烫店到这一路,她一直没哭。但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光线柔和的房间里,对面坐着一个会认真听她说话的人,她反而控制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看着它们一滴一滴地落在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医生递了纸巾过来,放在她手边,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
哭完之后她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像是被水泡软了,虽然还在,但没有那么硌得慌了。
她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我好像又失败了。”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有时候比经历痛苦本身还难。”医生说。
郁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后面的大半个小时,她说了很多。医生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温和,像是怕惊动什么。
咨询结束的时候,郁菲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了很多。不是那种“问题解决了”的轻松,更像是……终于承认“问题还在”之后,反而不用再假装了的那种踏实。
她从咨询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陆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去见了心理医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聊了聊。晚上想吃什么?”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消息很快变成已读,然后对话框里弹出陆森的回复:“你定。想吃什么都可以。”
停顿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我在。”
就两个字。
郁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往楼下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傍晚的光从那里照进来,暖橘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第二天早上,郁菲照常去上课。课件上的字没有再飘起来,她做了笔记,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但每一页都写满了。
中午和沈佳佳一起吃饭的时候,沈佳佳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郁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昨天去看了医生,聊了聊,好多了。”
沈佳佳没有追问是看什么医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多吃点。”
下午没课,她去了图书馆——是另一栋楼的图书馆,不是昨天那栋。她借到了需要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纸面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她发现自己能看进去。那些字不再是飘浮的、游动的,而是一个一个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手指翻过一页的时候,她想起医生说的话:“恐惧不会因为你无视它就消失,但它也不会因为你承认它就变得更强大。”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继续看书。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陆森下班后来接她吃饭。他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看见她出来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没有问她今天怎么样,只是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有些烫。但指节分明,掌心干燥,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手包裹住。
郁菲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跟他说今天在图书馆看了什么书,书里有一段写得特别好,她抄在了笔记本上。
陆森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写的什么”。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郁菲突然停下来,踮起脚,飞快地在陆森嘴角亲了一下。
陆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看她的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郁菲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陆森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还有些刺眼的夕阳,确实红得好看。
“是挺好看的。”他说。
那天晚上郁菲睡得比前几天都好。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醒来不记得了。闹钟响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点可惜——那个不记得的梦应该是个不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