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以来她的状态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猝不及防。而这一切陆森都看在眼里,她害怕陆森会觉得麻烦,会厌倦。她刚生病时陆森也曾像现在这样照顾过她,但后来他走了,毫无预兆的走了,连联系都是单向的,所以她患得患失,也缺少了可以相信的勇气。
“已经很厉害了。”陆森在她后腰上轻轻地拍了拍。
“可我最近的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没完没了的梦,醒来后偏头痛就会发作,一阵一阵的,然后情绪就会暴躁失控。”郁菲微抬起了些头,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闻言并没有觉得很意外,依旧是那样温柔从容的笑意。她再次拿起一块苹果,轻轻递到郁菲的面前缓缓解释:“长时间睡不着,也没有深度失眠,神经一直紧绷,一直疲劳,会诱发偏头痛,这其实是很正常的。”
“反过来,偏头痛,又会加重你的情绪,会让你变得烦躁,变得焦虑,变得敏感。这像是一个死循环。但其实睡眠不好的人大部分都这样。而你的反应可能会更严重些,可以适当把药物的剂量往上调一点。”说完她顿了两秒看向陆森:“治疗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而药物又是我们在恢复过程必不可少的帮手,每次情况的变化,药也是要跟着进行调整的。一切都得慢慢来。就像某个习惯的养成,慢慢来,不能急。”
“药物”两个字十分刺耳地重重砸在了郁菲慢慢紧绷的神经上。原本上抬得视线又慢慢藏进帽檐底下。她偷偷停过药,而且不止一次。那个床头的盒子阿姨从来没有检查过,却被自己暴露给了陆森。“吃药很重要”这件事情陆森跟医生一样都非常清楚。但从被发现到现在陆森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可正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包容,这份默不作声的体谅,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炸开。毕竟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每一次累计都在逼近阈值。
而现在陆森正神色认真地跟医生一字一句耐心地询问着,该如何调整剂量,该如何观察反应,该如何照顾,该如何规避风险。冷静,沉稳,细致。一场原本属于郁菲的心理咨询。到了最后,反倒更像是一场属于陆森的答疑。这些日子以来,郁菲所有细碎的、不起眼的、旁人根本不会留意的小事。
所有的情绪波动,所有的失眠夜晚,所有的莫名难过,所有的反常举动。事无巨细,一点一滴,陆森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一条一条慢慢地说给医生听。郁菲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视线慢慢变得模糊。
眼前陆森的脸清晰又模糊模糊又清晰。恍恍惚惚之间,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什么病情,失眠,焦虑,反反复复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在。
她忽然又觉得自己好糟糕,好自私。她明明知道自己是一个包袱。可她偏偏死死地缠住了陆森。
看着他为了自己偏离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他那么想留在南城。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好不容易拥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知道她不该。可她还是舍不得放手。一点都舍不得。
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时,她才反应过来她又被情绪带着走了。
她以为压低的帽沿遮住了大半的狼狈,陆森伸过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手让她浑身一颤。
以前,眼泪对于她来说从来都代表不了什么。就像脑子里那些突如其来、莫名其妙、挥之不去的念头一样。医生告诉她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或者任何突然袭来的情绪。
可这一刻,她无比确定,她的眼泪是因为陆森,那是清晰的,是真实的。那些她不敢想象的未来正一点点变成陆森眉间化不开担忧,她的世界在与幸福背道而驰的另一端。有些事没必要坚持,有些感情也没必要强留。人总要给别人留些后路。
从咨询室出来后,郁菲摘下了一直戴在头上的帽子,一路牵着陆森的手上了车:“晚上想吃茄子煲,还要清蒸鲈鱼。”
陆森侧头看她,很爽快地答应了:“那我们现在就去逛超市,顺便看看还有其他什么需要采买的。”
走到一半雨停了,大概是因为高温,空气中升腾起一层白白的雾气。郁菲靠在车窗上兀自开口:“起雾了,如果傍晚十分能散的话明天会是个晴天,说好的爬山是不是可以安排上了。”说着她坐直了身体,脸上是期待又开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