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信了。
直到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六岁那年那个黑屋子。
想起关辰靠在我肩上睡觉的样子。
想起她被打的时候不哭,我哭了。
想起被放出来那天,阳光刺眼,她走在我前面,一次都没回头。
我们是一起被绑的。
但后来,她成了关家大小姐,我成了姓邱的外人。
她被绑了三次,活下来了。
我被绑了一次,没死,但也等于死了。
从那个黑屋子出来之后,我就在慢慢死。
关林枫是来收尸的。
他收了我的尸,让我变成他的工具。
我恨他吗?
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想,如果没有他,我会是什么样?
也许还是那个角落里没人理的邱家小孩。
但至少,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宴会那天,我吸多了。
我知道我不该去的,但我控制不住。我想看看她,看看那个六岁那年靠在我肩上睡觉的人。
她长大了。金色的眼睛,狼尾,好看得不像话。
她旁边坐着一个阴郁的女孩,叫陈星。我看过她的资料,住车棚的,被她捡回去的。
她保护她。
用枪指着我的时候,她说:“她是我的人。”
她的人。
六岁那年,在那个黑屋子里,她靠在我肩上睡觉。
她是我的人吗?
不是。
从来都不是。
我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枪。
她在保护一个人。
保护那个住车棚的、阴郁的、被世界遗弃的人。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有人这样保护我,我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
后来,关镇南来找我。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那种眼神,和当年我妈死的时候一样——我读不懂。
“以后关家的宴会,你不用来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那我……还能住这儿吗?”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但我知道,他没说让我走。
我还能住在关家。还能吃关家的饭,穿关家的衣服,睡关家的床。
只是不能再出现在宴会上。
不能再出现在那些人面前。
不能再让别人看见,关家还有我这么一个人。
挺好的。
反正我也不想去。
反正去了也没人看我。
反正我坐在角落里,和坐在房间里,没什么区别。
现在我住在关家老宅的偏院里,一间没人来的小屋。
每天有人送饭,有人打扫,没人说话。
我每天靠着那点东西过日子,等死。
有时候我会想我妈。
想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我记不清了。太久远了。我只记得她躺在床上的样子,脸白得像纸。
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我吗?
在想她儿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如果她知道,她会后悔生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着,就是替她活着。我姓邱,是邱家最后一个人。
一个吸毒的、窝囊的、被人看不起的最后一个人。
可我也是关家的血脉。
金色的眼睛,我也有。
只是没人看见。
我还在等一件事。
等关林枫出现。
因为我知道,他一定还会出现。
关辰十八岁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知道,他不会放过她。
而我,我大概是唯一知道一点内情的人。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什么都不说。
因为我说了,他就会知道。
他会来找我。
我害怕。
我太怕他了。
怕了十六年,已经怕到骨头里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六岁那年,那个黑屋子。
关辰靠在我肩上睡觉。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
我醒着。
我不敢睡。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那些人说话,听着他们商量怎么换钱,怎么撕票。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醒着。
后来我们被放出来了。阳光刺眼,她走在我前面,一次都没回头。
她不记得了。
或者她记得,但不在乎。
可我记得。
我记得她靠在我肩上睡觉的样子。
我记得她的呼吸。
我记得那个黑屋子里,我不是一个人。
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
在那个偏院里,没人靠在我肩上睡觉。
也不会有人保护我。
有时候我会走到院子里,抬头看月亮。
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会有一点淡。
关辰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她也在看月亮吗?
不知道。
也许吧。
也许不。
我叫邱洋。
今年二十二岁。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知道。
但我还在等。
等他来,或者等结局。
无论哪一个先到,都行。
反正像我这样的人,没什么好等的。
可有时候我会想,六岁那年,在那个黑屋子里,如果我一直醒着,一直保护她——她会不会也保护我?
我不知道。
也许吧。
也许不。
不重要了。
反正我快死了。
反正没人记得我。
反正……
算了。
关辰,你要小心。
枫哥在看着你。
他一直都在。
可我也是。
我躲在偏院的角落里,用那双和你一样的金色眼睛,看着月亮。
你看不见我。
没人看见我。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