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踩着高考倒计时的尾数,一天比一天轻,又一天比一天沉。黑板上的数字从5跳到3,再跳到1,最终定格在——今天,高考正式开始。
六月的清晨已经有了盛夏的味道,天光亮得早,风里裹着闷热,协恩中学门口却比任何一天都安静,又比任何一天都紧绷。警戒线早早拉起,家长们远远站在马路对面,不敢大声说话,只一双双眼睛望着校门方向,满是忐忑与期盼。警车停在路口,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空气里飘着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这些反复被念叨的字眼,每一个词都压在所有考生心上。
宋锦书、江疏影、宋淮舟、韩朝安四个人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起到校,只是今天谁都没有背沉甸甸的书包,只拎着透明文具袋,校服穿得整齐,神情都比平日沉静许多。没有习题,没有错题本,没有需要赶时间的早读,只有一场持续十几年、终于要落笔的最终检验。
她们被分到了不同的考点。
这座城市的高考考场被打散分配,为了公平,也为了秩序。四个人前一天查到考场分布时,心里都轻轻沉了一下——没有一个人在同一所学校,甚至彼此之间都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江疏影在市一中考点,宋锦书在实验中学,宋淮舟在三中,韩朝安在职业教育中心。
意味着进了考场大门,她们就要各自为战,直到全部考试结束,才能重新汇合。
“别紧张。”江疏影先开口,声音依旧稳,像平时讲题那样,让人安心,“就当是平时模拟,按自己的节奏来,会的写稳,不会的先跳过,时间一定够。”
宋淮舟平时最跳脱,今天却出奇地乖,点了点头:“嗯,我们都正常发挥就行。考完不管题难不难,都不许对答案,影响下一科。”这是她们昨晚在群里反复约定好的,避免心态波动。
韩朝安看向宋淮舟,目光温软:“别粗心,看清楚题目再写,尤其是选择填空。”她知道宋淮舟脑子快,可快了就容易马虎。
宋锦书轻轻攥了攥手指,指尖微微发凉。她其实比谁都紧张,理科是她一直以来的软肋,数学和理综像两座山,压了她整整三年。可此刻看着身边三个人,她又慢慢稳住心神,轻声说:“我们都没问题,考完在老地方等。”
所谓老地方,是她们考前商量好的终点——市中心广场的大钟下,等全部科目结束,四个人一起汇合。
进校的广播提示音响起,考生开始陆续入场。
四个人在路口分开,没有太多煽情的话,只是彼此深深看了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加油。”
“加油。”
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然后转身,走向各自不同的方向,消失在清晨的人流里。
宋锦书 —— 实验中学考点
实验中学离她家稍远,她提前半小时出门,一路上几乎没说话,只反复在心里默念公式、古诗文、作文素材。走到校门口时,手心已经微微出汗,透明文具袋被攥得有些发皱。
安检、查准考证、身份证,一步步走完,她找到自己所在的考场教室,在门外排队等候。走廊里全是陌生的面孔,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反复翻着临时知识点纸条,有人和同伴小声互相打气。宋锦书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想起这三年的每一个清晨和深夜。
想起高一被班主任拉去田径场,第一次见到江疏影。
想起高三一整个寒假,四个人挤在江疏影家的长桌上,从早学到晚。
想起韩朝安十八岁生日那天,河畔小亭的灯光和晚风。
想起无数次数学题卡住时,江疏影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给她的思路。
想起她们一起约定的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藏蓝色的校服,笔直的身影。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轻轻过了一遍,原本慌乱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不少。
她不是一个人在考。
她是带着四个人的梦想一起在写。
监考老师开门,考生依次入场。
教室宽敞明亮,窗户对着一排香樟,风吹进来,树叶沙沙响。她按照准考证号找到自己的座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桌面干净,只放一张草稿纸和一张座位贴。她轻轻坐下,把文具袋放在桌角,挺直腰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心跳还是有点快,她便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跟着秒针的节奏调整呼吸。
监考老师宣读考场规则,拆封试卷袋,分发答题卡、条形码、试卷。每一个步骤都缓慢而庄重,像是一场仪式。宋锦书认真贴好条形码,检查有没有贴歪,姓名、准考证号一笔一画写得工整,连笔都不肯有。
语文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她指尖轻轻一颤。
三年,终于到这一天了。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把整张卷子快速浏览一遍,现代文阅读、古诗文、语言文字运用、作文。作文题目是一段关于“责任与成长”的材料,看到题目的瞬间,她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公大,是警服,是她们四个人并肩的样子。心一下子就定了。
答题铃响。
宋锦书落笔稳而慢,每一道选择题都反复比对,绝不凭第一感觉草率勾选。现代文阅读逐段勾画关键句,古诗文默写她背得极熟,一字不差落下。遇到稍微拿不准的词语辨析,她不纠结,先做标记,等全部写完再回头推敲。
她写字一向清秀工整,答题卡保持干净,作文格子里字字对齐,不涂改、不连笔。行文顺着“成长—责任—担当—未来”的思路写下去,自然而然带入了她们想当警察的心愿,没有刻意拔高,却真诚笃定。
整场考试她几乎没有抬头,全程埋首卷面,耳朵里只有自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时间在专注里过得极快,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时,她刚好写到作文结尾,不慌不忙收束全文,然后回头检查之前标记的不确定题目,修正答案,再核对一遍答题卡填涂,确保没有漏涂、错涂。
放下笔时,手心已经微微出汗,却异常踏实。
语文这一科,她发挥得平稳,没有失误,也没有遗憾。
江疏影 —— 市一中考点
市一中是全市最核心的考点,戒备更严,人流量更大,可江疏影走到校门口时,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习惯了赛场,习惯了考核,习惯了在高压下保持冷静。田径队的训练早就把她的心态磨得极稳,枪声一响,眼里就只有终点。高考对她而言,也是一场长跑的最后冲刺。
安检、入场、找教室,一切行云流水。
她的座位在靠窗第一排,视野开阔,一眼能看到操场和升旗台,像极了她们未来公大的样子。她坐下,文具袋摆得笔直,坐姿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完全是警校生预备役的模样。
周围的考生有人紧张得不停喝水,有人频繁上厕所,有人双手发抖,江疏影却始终平静,只闭目养神,脑子里快速过一遍数学公式体系、物理模型、化学方程式、古诗文易错字。
她不紧张,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这十几年没有白费。
寒假每天自学,开学每节课不落,课间每一秒刷题,傍晚每一次跑步,所有的坚持都刻在骨子里。
试卷分发,她依旧是先通览全卷,评估难度,在心里分配时间。
语文她不算强项,尤其是作文表述,但她胜在逻辑清晰。阅读题按点答题,条理分明;古诗文翻译字字落实;作文结构工整,论点清晰,例证恰当,不追求华丽,只求稳、准、全。
她写字速度快,却不乱,答题卡填涂一气呵成,遇到拿不准的题目不钻牛角尖,直接跳过,完成后面再回头攻坚。整个考场里,她像是一个精准运行的机器,步骤清晰,节奏稳定,不被外界任何动静干扰。
监考老师从她身边走过两次,都下意识停了一下,大概是少见这么沉着冷静的学生。
江疏影脑子里偶尔会闪过宋锦书的身影。
她在担心宋锦书会不会太紧张,数学会不会卡住,理综能不能跟上节奏。
但她很快把念头压下去——她相信宋锦书,也相信她们一起付出的努力。
只有自己考好,才对得起那句“一起去公大”。
考试结束铃响,她从容放下笔,检查一遍答题卡,起身离场。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一科,稳。
宋淮舟 —— 三中考点
宋淮舟走到三中门口时,整个人还有点没睡醒的懵,可一看到警戒线和家长群,瞬间清醒,紧张感“唰”地涌上来。
她平时最闹,最坐不住,可今天出奇地安静,连说话都压低声音。手里紧紧攥着文具袋,指节微微泛白,心里反复打鼓:千万不能粗心,千万不能看错题,千万不要选择题手滑。
她最怕的就是自己犯低级错误。
进考场后,她的座位在靠后门的位置,桌子有点晃,她轻轻垫了一张草稿纸在桌脚下,才坐下。心跳有点快,她就学韩朝安平时的样子,深呼吸,闭眼,放空几秒。
她想起韩朝安十八岁生日那天,在小亭里说的“一直在一起”。
想起她们四个人一起跑操场,江疏影带着她们练体能,宋锦书默默给她们讲文综。
想起自己曾经不想学习,是韩朝安一点点把她拉回来,是江疏影和宋锦书带着她一起往前冲。
她不能掉链子。
她不能一个人掉队。
语文试卷发下来,她先看作文题,一看是“责任与担当”,瞬间松了口气。
这个主题她们平时练过好几次,文综也天天背,有话可说。
答题开始,宋淮舟强迫自己慢一点、再慢一点。
以前做模拟她总是飞快写完,然后粗心错一堆,今天她刻意压着速度,一道题读两遍,选项圈画关键词,阅读题逐句看,绝不跳读。古诗文默写她怕写错字,每一句都在草稿纸上先默一遍再誊到答题卡上。
作文她写得格外认真,把自己想当警察、想守护别人的心愿写进去,语言不算华丽,却真诚热烈。
写到一半她有点烦躁,抓了抓头发,想快点写完,可一想到韩朝安叮嘱的“别粗心”,又立刻沉下心,继续一笔一画写。
整场考试她都在和自己的性子较劲,居然意外地稳。
最后检查时,她真的找出了一个差点看错题的单选题,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改正。
放下笔时,她长长吐了口气,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老子居然稳住了。
韩朝安 —— 职教中心考点
职教中心离市区最远,环境相对安静,考生少,氛围反而没那么压抑。韩朝安一路走过来,心境一直很平和。
她天生沉稳,遇事不慌,像一块定盘星。无论是高三复习,还是考前这几天,她始终保持规律作息,不熬夜、不焦虑,按自己的节奏来。
入场、就坐、摆放文具,动作轻柔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