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太平山顶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掠过栏杆,吹得宋锦书的长发轻轻贴在颈侧,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卷着,轻轻拂过江疏影的手臂。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一层层亮起,从尖沙咀沿岸到中环楼宇,霓虹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浩瀚无垠的光海。海面倒映着满城灯火,波光轻轻摇晃,像一整片被揉碎了的星空,随着晚风缓缓流动,美得让人屏息。
观景台上依旧有不少游人,快门声、低声交谈声、远处街头艺人隐约的乐曲混在一起,热闹却并不嘈杂,反倒衬得身边人的气息格外清晰。江疏影就站在她身侧,一只手随意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她太远,时不时会轻轻扶一下她的胳膊,怕风太猛把她吹得不稳,怕来往的游客不小心撞到她,一举一动里,都是连自己都未曾刻意掩饰的细心与在意。
宋锦书偏过头,借着满城灯火,悄悄看了她一眼。
灯光落在江疏影的侧脸上,把她原本利落明朗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眉骨清晰,眼尾微微上扬,平日里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明亮,此刻安静望着夜景时,又多了一层让人莫名心安的沉稳。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一点点占据了她所有注意力。一起埋首预习、一起分享早餐、一起为难题争论、一起从北方山河一路玩回港城。她起初以为,那只是久别重逢后的依赖,直到某个深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对方的身影时,她才终于肯承认——那不是感激,不是习惯,是真真切切、无法克制的喜欢。
而这份喜欢,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在冰冷的河水里,悄悄埋下了种子。
风又大了一些,带着山顶特有的凉意钻进衣领,宋锦书下意识轻轻缩了缩肩膀,指尖微微蜷缩。
江疏影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飞快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冷吗?要不我们往里面站一点,避开风口,别着凉了。”
她说话的语气自然又温柔,动作间下意识想要护着她的姿态,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河边、浑身湿透却依旧坚定朝她伸出手的身影,在这一刻毫无缝隙地重合。
宋锦书心口猛地一烫。
就是现在。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山顶的风太大,吹走了所有犹豫怯懦;或许是夜色太温柔,包容了一切难以启齿的心事;或许只是眼前的人太过让她心安,让她愿意赌上全部忐忑,把藏了多年的心事全盘托出。积攒了一路的紧张、不安、忐忑与期待,在这一刻忽然全部炸开,只剩下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
她轻轻伸出手,抓住了江疏影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
宋锦书的手指微凉,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疏影……我有一件事,在心里藏了很多年,想跟你说很久了。”
江疏影被她忽然认真又郑重的神情顿住,原本轻松的神色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专注与认真。她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放柔了声音:“你说,我在这里听着。”
一瞬间,周围的人声仿佛忽然被拉远。
海风、灯火、城市的喧嚣、游人的笑语,全都变成模糊不清的背景。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宋锦书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连呼吸都变得轻而浅。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晚风,抬眼看向江疏影,目光坚定,眼底泛着一点泪光般的湿润。
“小时候,我曾经掉进过河里。”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江疏影微微一怔,眉头轻轻蹙起,像是被触动了某段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那时候我还很小,跟着大人在乡下的河边玩,一时没注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直接摔进了河里。河水特别冷,冰得我瞬间喘不上气,水又深又急,我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一直往下沉。眼前一片浑黄浑浊,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我害怕得连哭都哭不出来,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宋锦书的声音轻轻发颤,那段记忆对她而言,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也是刻进心底的温暖。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手脚都快要冻得失去知觉的时候,有个人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用力把我往岸上推。我那时候太小了,又惊又怕,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记得那个人力气很大,牢牢地托着我的腰,把我一点点往岸边送,自己却被河水呛了一口又一口。等我被岸上赶来的大人拉上去、回过神来想要道谢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悄悄走了,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她顿了顿,望着江疏影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
“我一直记得那个人的轮廓,记得她拉我时掌心的温度,记得她护着我时那种让人瞬间安心的力量。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江疏影的瞳孔微微收缩,神情渐渐从惊讶变得复杂,遥远的童年片段在脑海里快速闪过,模糊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宋锦书看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起伏:
“直到后来,我再次遇见你。”
“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相处越久,那种感觉就越强烈。你下意识护着我的样子、你伸手拉我的动作、你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气场……全都和当年救我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薄薄的水汽,心底积攒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山顶的晚风,轻轻却无比郑重地告白出口:
“因为你救过我,我记了你好多年。”
“重逢之后,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开心、很踏实。”
“我喜欢你,江疏影。”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想一直被你护着、也想好好陪着你的那种喜欢。”
话说完,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力气,微微低下头,耳根和脸颊瞬间染上一层通红,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她害怕被拒绝,害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害怕这段始于救命之恩的心动,最后只是一场落空的执念。
江疏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们的发丝,满城灯火在她们眼底明明灭灭,映出彼此交错的心跳。
宋锦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指尖冰凉,鼻尖微微发酸,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难过起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要狼狈收回手的时候,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江疏影的声音比山顶的晚风还要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有力:
“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