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恩中学的期末考试,终于在持续一周的高压复习后,正式拉开了帷幕。
清晨的校园比往常安静许多,连平日里喧闹的操场都只剩下零星几个晨读的身影。天空是一层薄薄的雾蓝色,风里带着初夏独有的清爽,吹在人身上微微发凉,却吹不散考场区凝重的氛围。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密密麻麻贴着考场分布、座位表、纪律要求,人头攒动,却很少有大声说话的,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寻找自己的考场。
高一文理分科后第一次正式统考,单人单桌、全程监控、交叉监考,一切流程都向高考看齐。对别人而言,这只是一次学期大考;对她们四个人来说,这是朝着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迈出的第一步——不仅是检验学习成果,更是在提前适应那种严肃、规整、不容半点差错的纪律氛围。
宋淮舟和韩朝安的考场在同一栋楼,两人早早核对完信息,站在走廊上等江疏影和宋锦书。韩朝安依旧有点咋咋呼呼,却刻意压低了声音,时不时扒拉一下自己的准考证:“哎呀有点紧张,万一考砸了以后公大不要我怎么办?”
宋淮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稳得让人安心:“不会,我们复习得很充分,正常发挥就好。”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落在韩朝安脸上,温柔又笃定,那份不加掩饰的在意,在安静的走廊里依旧显眼。
不一会儿,江疏影和宋锦书也走了过来。
江疏影依旧是那副从容沉静的样子,黑色长发简单束起,校服穿得整齐,手里只拿了准考证、身份证和一套文具,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
而宋锦书,表面上和大家一样,背着书包,拿着文具袋,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微微出汗,心跳从起床那一刻起就没慢下来过。
她的紧张,一半来自考试,另一半,来自心底那桩至今悬而未决的心事。
自从那天慌乱把情书丢在教室垃圾桶旁,她整个人就一直活在侥幸与恐慌的夹缝里。那天之后,她刻意绕开那个位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既不敢去看东西还在不在,也不敢问任何人,只能自我欺骗:应该被保洁阿姨收走了,应该没人看见,应该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根细细的刺,时不时扎她一下。
万一被人捡到了呢?
万一被翻开了呢?
万一……被江疏影捡到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浑身发僵,连忙强行压下去。
江疏影最近一切如常。
依旧会在晨跑时陪在她身边,依旧会在复习时帮她讲题,依旧会帮她挑掉餐盘里的葱,依旧会在她发呆时轻轻提醒,温柔、耐心、分寸感恰到好处,没有半点异样,没有一丝试探,更没有半点揭穿的意思。
宋锦书一次次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江疏影什么都不知道。
可越是这样,她越心慌,越不安,越在面对江疏影的时候,忍不住躲闪、拘谨、强装自然。
此刻站在考场楼前,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文具袋的带子,脸色比平时要淡一些。
江疏影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没有点破,只是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别想太多,正常发挥。审题仔细,书写工整,时间分配好。”
她顿了顿,视线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轻轻落在宋锦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不管题目难易,都稳住心态。我们的目标一直都很清楚,一步一步来。”
宋淮舟点头:“嗯,考完不对答案,不影响下一科。”
韩朝安深吸一口气,握拳给自己打气:“对!考完就是胜利,咱们公大见!”
四个人的目标一致,心意相通,即便考场分散,此刻站在一起,也像是彼此的底气。
预备铃响起,监考老师开始组织考生入场。人群渐渐涌动,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便按照各自的考场方向分开。
宋锦书的考场在三楼,江疏影在二楼。分开的时候,宋锦书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小声憋出一句:“你……你也加油。”
江疏影看着她紧张得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你也是,别紧张,我相信你。”
一句“我相信你”,轻轻落在宋锦书心上,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温软的涟漪。她慌乱地低下头,快步走进楼梯口,不敢再多看一眼。
考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试卷油墨和紧张的气息。监考老师严肃地站在讲台前,核对信息、宣读考场纪律、展示密封试卷袋,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压迫感一点点升起。
宋锦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文具和证件放在桌角,双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考试上,不要再想那本情书,不要再想心事,不要再想江疏影,不要再羡慕宋淮舟的勇敢。
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是成绩,是她们四个人一起约定好的未来。
可思绪偏偏不受控制。
目光落在空白的桌面,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闪过那本淡蓝色的小本子,闪过上面一句句不敢示人的喜欢,闪过江疏影温柔的侧脸,闪过宋淮舟对韩朝安明目张胆的偏爱,闪过自己无数次强装无事的狼狈。
心跳又开始乱了。
直到监考老师下发试卷,一声“考试开始”,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宋锦书才猛地回过神,强行把所有杂思杂念压下去,一头扎进题目里。
第一科是语文,对她而言不算太难。古诗文默写、现代文阅读、语言文字运用,她一步步稳扎稳打,知识点都复习过,做题也算顺手。可越是顺手,她心里越空,越是安静,越容易走神。
做到作文的时候,题目是关于“勇气”与“成长”。
看到这两个词,宋锦书的笔尖瞬间顿住。
勇气。
成长。
多么刺眼又让她心酸的词语。
宋淮舟有勇气,敢爱敢恨,轰轰烈烈;
而她,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讲,连面对自己内心的勇气都没有。
同样是成长,别人在阳光下坦荡奔赴,她却在阴影里独自躲藏。
她握着笔,看着作文题目,眼眶微微发热,心底一阵发酸。无数情绪涌上来,委屈、羡慕、自卑、胆怯、不甘……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很想在作文里写下自己的心事,写下她对勇气的渴望,写下她对某个人不敢言说的喜欢,写下她对自己懦弱的埋怨。
可她不能。
这是考场,是公开的试卷,是要被老师批阅、被众人看到的文字。
她的心事,依旧见不得光。
宋锦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把所有个人情绪全都藏起来,按照标准的考场作文思路,写理想、写坚持、写少年担当、写朝着目标前行的勇气。
字迹工整,语句通顺,立意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篇看似阳光正面的作文里,没有半句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真正的心事,依旧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藏在那场被她丢弃、又悬在心头的暗恋里。
考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考场内始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偶尔走动的脚步声。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试卷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宋锦书埋头做题,一面认真审题、仔细作答,努力考出对得起自己复习的成绩;一面在心底翻涌着情绪,背着所有人,独自难过、独自不安、独自强装镇定。
终于,铃声响起,第一科考试结束。
考生们陆续起身交卷,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对答案。宋锦书收好文具,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脚步有些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