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书对“家”这个字的全部理解,从来都只停留在深水埗那栋老旧唐楼里。
楼很旧,墙皮斑驳,楼道狭窄昏暗,一到回南天,墙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汽,地板滑得让人不敢大步走。电梯常年维修,上下只能靠那道陡峭又狭窄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上数,数到七楼,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才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归宿。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挤着三个人,却被外婆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东西,沙发磨出了线头,桌角被岁月磨得发亮,衣柜是外公亲手打的,木头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白天不开灯的话,屋里总是阴沉沉的,可只要外婆把灯拉开,那一小片暖黄的光,就能把所有冷清都驱散。
宋锦书记事起,家里就只有外公和外婆。
关于父母的记忆,稀薄得像一阵风,抓不住,留不下,甚至连清晰的轮廓都没有。
她只从旁人零碎的话语里,隐约拼凑出一点模糊的往事。在她还很小、小到记不住任何事情的时候,父母就已经分开。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哭喊纠缠,只有一场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分离,像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一样,干脆利落。
父亲去了城市另一边,很快再婚,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从此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母亲也匆匆离开,奔向她口中“更好的生活”,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像是彻底忘记了,在这座城市的旧楼里,还有一个名叫宋锦书的女儿。
十几年。
没有一通电话。
没有一句问候。
没有一分钱抚养费。
没有一次回来看望。
仿佛她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小时候不懂事,看到别的小朋友放学有爸爸妈妈牵着手接,看到他们抱着新玩具、穿着新裙子,看到他们撒娇哭闹都有人哄,宋锦书也会偷偷难过。她会躲在房间里,抱着外婆缝的小布偶,一声不吭地掉眼泪。她不敢问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她怕看到他们为难又心疼的表情。
外婆每次察觉到她低落,只会轻轻摸她的头,叹一口气,说:“锦书乖,我们不靠别人,外婆外公疼你。”
然后把碗里唯一的鸡蛋夹给她。
外公话少,总是默默坐在一旁抽烟,眉头皱着,眼神里满是无力。他一辈子在码头卖力气,风里雨里扛货,落下一身病根,一到阴雨天,关节就疼得睡不着。他靠一点微薄的强积金过日子,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来没有让宋锦书受过冻、挨过饿。
宋锦书穿的衣服,大多是邻居家姐姐穿旧的,洗得发白,却被外婆熨得整整齐齐。她用的文具,是学长学姐留下的旧本子旧笔,她照样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她很少有零食,只有逢年过节,外婆才会偷偷买一颗水果糖,剥好放进她嘴里。那一点点甜,能在她心里停留很久很久。
她从小就比任何人都懂事。
她不哭闹,不索要,不任性,不抱怨。
放学自己回家,作业自己完成,从不让外公外婆操心。
在学校里安静沉默,不惹事,不打闹,缩在角落,尽量不引人注目。
她怕给家里添麻烦,怕成为别人的负担,更怕被人嫌弃、被人丢下。
长期缺爱的环境,一点点磨掉了她身上所有的棱角。
她变得敏感、内向、怯懦、自卑。
别人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受宠若惊,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出去回报。
别人对她稍微冷淡一点,她就反复自责,觉得一定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听话、不够讨人喜欢。
她害怕被讨厌,害怕被忽视,害怕被抛弃。
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扎在她心底十几年,轻轻一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她常常在深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会想,爸爸妈妈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们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他们会不会知道,她还活着,还在好好读书。
他们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楼下,喊她一声名字。
每一次这样想,心就空一分,凉一分。
后来她慢慢长大,慢慢明白,有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了。
有些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她把所有期待都掐灭,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安安静静地活着,守着外公外婆,守着这间小小的旧屋,守着那一点仅有的温暖。
她以为人生大概就会一直这样,平淡、沉默、小心翼翼地过下去。
直到七岁那年夏天,那场意外,彻底改变了她生命的轨迹。
那年夏天格外闷热,老城区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风都是热的,蝉鸣从早到晚嘶叫,让人心里发慌。
外婆在厨房忙着做饭,让她拿着小竹篮,去屋后的小河边洗青菜。
那条河就在老楼后面,不宽,水也不算极深,可对于一个完全不会游泳的七岁小孩来说,已经足够致命。河岸是青石板铺成的,长年被河水浸泡,长满了一层又一层滑腻的青苔,平日里大人走上去都要小心,更别说一个小孩子。
宋锦书蹲在石阶上,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搓着青菜。
河水清凉,映出她小小的脸。
她看着水里的影子,忽然想起学校里小朋友的对话。
他们说,周末爸爸妈妈会带他们去迪士尼,会买公主裙,会带他们吃好吃的,会抱着他们讲故事。
那些对别人而言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对她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疼爱,唯独她没有?
为什么她的父母可以这么狠心,十几年不闻不问?
为什么她生来就被抛弃?
越想,鼻尖越酸,眼眶越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半步,完全没有留意脚下的危险。
脚下猛地一滑。
青苔瞬间失去摩擦力,重心骤然失衡。
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她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直直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扑通——”
水花四溅。
河水瞬间将她包裹,冰冷刺骨。
鼻腔、喉咙瞬间被水灌满,呛得她剧痛难忍,窒息感铺天盖地压下来。
她不会游泳,手脚在水里胡乱扑腾,却只让身体沉得更快。
眼前一片浑浊,光影晃动,耳边只有哗哗的水流声,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做不到。
她想喊救命,可一张嘴,河水就疯狂灌入,又苦又涩。
她想抓住什么,可四周只有流动的水,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