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仪仗还没撤尽,沈复就带着谢舒祈出了宫。走的是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连随从都没带几个。谢舒祈裹着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朱红色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门洞深处影影绰绰,还能看见未撤尽的红毯。
“舍不得?”沈复在他身后问。
“是有点舍不得那张大床。”谢舒祈钻进了马车,“太和殿偏殿的榻是我睡过最舒服的,比镇国公府的还好。”
马车辚辚地驶过长安街。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路边吃馄饨。一切如常,好像几天前的宫变只是一场梦。
谢舒祈靠在车壁上,把斗篷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和魏冉极为相似的眼睛。他看了会儿街景,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问沈复:“元妃的事,也是你们商量好的?”
沈复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摇了摇头,“陛下的家事,我哪管得着。”
谢舒祈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啧啧了两声,“太子,不,皇帝哥哥真是个大大的情种啊。”
沈复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巴巴地问,“我不是吗?”
谢舒祈失笑,“这也不是啥好话…”
“我怎么觉得你在夸他?”
“我是吐槽他恋爱脑。”谢舒祈重新转过来,分析得头头是道,“明知道魏冉是太监,还封妃。元妃,什么意思?告诉全天下人那是他的真爱呗,真是想想都肉麻。”
沈复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有些幸灾乐祸。新皇登基头一天就封了个来历不明的妃子,朝臣们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道那位元妃就是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等以后真相慢慢浮出水面,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楚隋远这个人,向来古板守旧,克己复礼,居然敢瞒着所有人做这种事。沈复也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魏冉最多是以幕僚的身份留在宫里,或者弄个假身份在某个衙门挂个闲职。没想到楚隋远直接封妃,完全不是闹着玩的。
不知道此举是为了制约魏冉,还是真的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真真圣心难测。
沈复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件事。
马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谢舒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沈府”两个大字,笔锋端正,是沈复自己的字。
沈家的宅子是皇商出身的老宅,占地极广,七进的大院落,花园里引了活水,太湖石堆的假山,比一般官员的府邸还要气派。沈复御下极严,府里的下人嘴也紧,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谢舒祈进了门,把斗篷帽子一摘,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算到了。”
沈复跟在他后面,吩咐管家准备热水和吃食。谢舒祈在宫里住了好几天,虽然吃穿不愁,但总觉得不自在。现在到了沈府,才算是有了点安心的感觉。
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饭桌前吃沈复让人准备的银丝面。吃着吃着,他忽然放下筷子,皱起了脸。
“我以后都不能出门了吗?”
沈复正坐在他对面给他剔鱼刺,闻言继续淡定的挑刺。
谢舒祈继续说:“我这脸,走到哪儿都被人认成魏冉。魏冉现在是钦犯,通缉令怕是满城都是。我要是出去逛个街,被人看见了,还不得抓进大牢?”
他越说越觉得郁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面也不吃了,“还有,我还能认回我娘不?镇国公府刚平反,我爹我娘应该快回来了吧?我想去看看他们。”
沈复放下筷子,看着谢舒祈那双和魏冉极为相似的眼睛里,装满了委屈和不甘。他知道谢舒祈想家。可重生这种事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他现在的这张脸,也不是谢家人认得出的那张脸。
“等朝局稳定了,”沈复斟酌着说,“我会为你安排好新身份。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舒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至于谢家,恐怕是难回去了。重生之事不可张扬,说出去也没人信。你娘若是看到这张脸,只会以为你是魏冉,不会以为你是她儿子。”
谢舒祈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凉了,坨在一起,看着没什么食欲。他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哭不出来。他穿书五年了,好不容易从炮灰的命运里挣扎出来,换了一具新身体,还和男主在一起了。可代价是他不能认自己的家人,不能回自己的家,甚至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了。”
沈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以作安慰,“阿祈,你还有我。”
谢舒祈抬起头,故意道,“我知道,不然我早跟你翻脸了。”
沈复笑着把剔好刺的鱼肉夹到他碗里,“吃鱼吧,面让人重新煮一份。”
谢舒祈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了几口,他忽然停下来,含含糊糊地说:“沈玉泓。”
“嗯?”
“你说,皇帝哥哥和魏冉,他们以后会怎样?”
沈复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以陛下的性子,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
谢舒祈点了点头,又低头吃面。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已经到了秋天,今年的桂花比往年开得早。沈府的花园里种了好几棵金桂,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