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到的时候,楚隋远已经在了。他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两盏,身后只有一个添茶小厮。
沈复则是将贴身侍卫都留在了竹林外,独自赴约。他在楚隋远面前站定后,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这一礼行得实诚,沈复跪下去时额头完全贴上了地面。
“沈大人大权在握,实在不必在乎这些虚礼。”楚隋远悠悠道,却未叫他免礼平身。
沈复直起身,仍然跪着答话,“殿下仁和并非臣僭越的理由,臣是真心请殿下还朝,荣登大宝。”
楚隋远端起茶壶倒出两杯清茶,又不紧不慢地放下茶壶,“沈大人忙碌一场,莫非是为孤做嫁衣?”
沈复一脸坦然道,“若是臣说,臣一开始就无心天下,只是被迫为之,殿下可信?”
这话若是对别人说,肯定觉得沈复在装逼。忙活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爬到这么高的位置,到头来说自己无心天下?谁信?
但是楚隋远真的信了三分。自从从魏冉口中得知了天道的存在,他也发现很多事情都不正常,包括沈复这个人。沈复爱惜自己的表弟谢舒祈,却又进了魏冉的阵营。他很多时候可以将自己一派的人一网打尽,却多数时候手下留情。
当一个人的行为和意图明显相悖时,只有一种可能。
他受制于人,无法自己。
楚隋远将一杯茶盏推向沈复的方向,“起来说话。”
沈复见楚隋远神色松动,起身坐到他对面,诚恳地放大招,“臣知道天道的存在,聪慧如殿下,应该也有所感。”
“沈大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
“殿下,”沈复不打算跟他绕弯子,继续道,“据臣判断,天道之力在宫变之后已经大减。若是我们继续逆天而行,未必不能胜过天道。”
楚隋远闻言也不再装糊涂,“你从何得知天道势弱?”
沈复略顿了顿。他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谢舒祈穿越的事不能说,那是阿祈的秘密,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臣不敢欺瞒殿下,臣自幼便能听到天道之声。它让臣做什么,臣就得做什么。臣反抗过,代价惨重。从那以后,臣再也不敢反抗天道。”
楚隋远将信将疑,他和沈复正面交集不多,只觉此人心思多如牛毛,实在难以把控。
“臣按照它的吩咐,步步为营走到今天。按天道的安排,宫变之日殿下就应随先帝而去,但殿下福泽深厚,并未受天道左右。按以往的情况,偏离天道意图之事发生后,臣必然要受到重惩,但天道之声在宫变之后并未出现。”
他抬起头,郑重地看向楚隋远,“所以臣判断,是因为殿下和魏冉都没有死。天道偏离了它既定的走向,实力才会大大削弱。”
楚隋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却故作惊讶,“魏冉没死?”
沈复没有戳破他,“是。宫中伏诛的并非魏冉本人,那权阉狡猾,恐怕已经金蝉脱壳。”
楚隋远心道,假魏冉果然瞒不过沈复。他问沈复:“沈大人的意思是要找出魏冉,一同对抗天道?”
“若是魏冉肯,当然是再好不过。若是他不肯,臣但求他能好好活着。”
沈复的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楚隋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吧。”
沈复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凉亭。竹叶沙沙作响,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楚隋远坐在凉亭里未动,他身后方才毫无存在感的小厮坐到了沈复先前的位置上。
他端起沈复未饮的那杯茶,还没举到嘴边便被楚隋远拦下,将自己的那杯茶推到他面前。他顺势接过,慢悠悠品味起来。
“你怎么想?”楚隋远问。
“他没说谎。”魏冉又被茶涩到了,细长的眉毛轻轻拢起,“起码他说出来的那些,都是真的。”
“孤也这么觉得。”楚隋远见他露出难喝的表情,觉得好笑,将他嫌弃的茶拿起喝了一大口,觉得也不是那么苦。
“那你呢?在明还是在暗?”楚隋远不知从哪里摸出块饴糖,递给魏冉。
魏冉接过糖赶紧塞进嘴里,眉头自然松解,“魏冉不是已经死了吗?求殿下给个新身份吧。”
楚隋远这种正人君子只有在魏冉面前才会破防,魏冉说话时吊着眼睛看他,模样说不上是正经还是调笑,分明是故作媚态。
他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做孤的幕僚委屈了,你也不便公开露面,只有做枕边人合适。”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垂下眼,盯着手里的茶杯,觉得这话荒唐至极。他堂堂储君,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魏冉倒没觉得什么。他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枕边人也好,幕僚也好,只要能重新站上权力的巅峰,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殿下可愿许我些好处?”他清楚楚隋远想要什么,故意这么问他,“也让我能死心塌地跟着你。”
楚隋远的第一反应是:孤有的都可以给你。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理智告诉他魏冉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他若是露出一点软肋,这人就能顺着爬上来骑到他脸上。
他故意板起脸道,“掌印的位置还是你的,但莫要再沾染前朝之事。”
魏冉想了想。掌印的位置,那是司礼监的头一把交椅。虽然不能插手朝政,但宫里的事还是他说了算。这已经是楚隋远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好。”
楚隋远松了口气,正要站起身离开,魏冉又开口特意撩拨了他一手。
“那殿下呢?不想从我这儿拿什么好处吗?”魏冉摊开手,“哎…可怜我现在身无长物,也就这副残躯了。”
楚隋远的脸又红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枕边人该做什么,你知道的。”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直白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