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陛下,四年多来他老人家哪日不是龙体欠安,朝堂上垂帘后坐着的不过是个穿着龙袍的中年太监。魏冉居然会罢朝?谢舒祈心里涌起难以描述的异样感。
今天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太子的位置,空荡荡的。楚隋远昨天进宫之后就没回来,难不成是和魏冉打架去啦?两败俱伤?
谢舒祈觉得楚隋远不是那么无脑暴力的人,魏冉也不可能任他打。回想这些年楚隋远提及魏冉时愤愤又不齿的神情,二人难不成还有别的纠葛?
想当初他刚跟着楚隋远时还怀疑过他二人是否有旧情,但相处久了他深知楚隋远骨子里有多古板守旧,克己复礼。要他跟男人如何如何,或是跟太监如何如何,都不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收拾好文书,出了东宫往城外走去。
外宅里,沈复正坐在窗前喝茶。
“今日怎么这么早?”
“不是罢朝了嘛。”谢舒祈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没什么事我就回来了,你呢,不用去衙门上值?”
“今日约了沈家家主。”
“哦。”谢舒祈心不在焉的应了声。
“可能会谈很久,晚上不用等我。”
“嗯,”谢舒祈还在想太子和魏冉的时,忽然凑到沈复面前,神叨叨地问:“你说魏冉和太子…有没有可能?”
“什么可能?”
“就是…”谢舒祈还是觉得自己想太多,挥了挥手,“没什么,你去吧,我今天回家住。”
沈复放下茶盏,“也好。”
御书房里。
魏冉独自斜躺在龙椅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楚隋远被打发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被他用奏折砸了出去。砸完之后御书房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魏冉闭上眼睛,心中万分后悔。
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来与天道相抗?即便赢了,他也是生不如死!
没错,魏冉之所以和太子纠缠,是因为他发现天道的存在,也就是谢舒祈认知当中的剧情。
他发现不管他做什么,都会赢过太子。但这并不合理,楚隋远并非无能之辈,相反,他勤政爱民,礼贤下士,兢兢业业。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厉害,是自己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隐隐觉得有什么力量在推着他和太子在走,他想与之抗衡却根本无用。
有时候他明明故意给太子留了破绽。他把一桩贪墨案的证据故意漏了一页,只要太子的人细心一点就能发现,顺藤摸瓜就能查出更大的案子,扳倒他一个得力干将。
可太子的人偏偏就没抓到这个破绽。不是不细心,而是那天太子府走水,所有的文书都烧了,那漏掉的一页证据恰好就在烧掉的文书里。
还有一次,他故意在朝堂上说错话,暗示一桩军饷案和他有关。只要太子抓住这个话柄,参他一本,他至少得脱层皮。可太子那天恰好病了,告假没上朝。等他第二天来的时候,风向已经变了,所有人都说军饷案是太子的人干的,魏掌印是清白的。
魏冉不信邪。他一次又一次地故意露出破绽,一次又一次地给太子创造机会。可每一次,都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局势扳回来,扳到他这边,扳到他赢。
太子在一次次的败绩中呈现颓势。哪怕最初太子一派的势力并不比他弱,甚至可以说在沈复出现之前,他一直弱于太子。
对了,就是沈复。沈复在不到四年的时间就爬上高位,如今俨然成了朝臣中的第一人,只是上面还有他和太子压着。
是天道在推着沈复往上走。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怎么做,天道都会让他赢。它要沈复权倾朝野,先倒下的是太子,后倒下的就是自己。
魏冉不甘心。
他这辈子,从小太监爬到司礼监掌印,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他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可现在,天道告诉他,你不信也没用,你的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你的每一次胜利都是施舍。
他偏要逆着走。
他想,如果他不再和太子斗了呢?如果他反过来帮太子呢?如果他和太子联手,是不是就能打破这该死的棋局?
楚隋远绝不会信他。七年前那件事之后,楚隋远恨他入骨。他说的每一个字,在楚隋远眼里都是算计。他做的每一件事,在楚隋远眼里都是阴谋。
除非,换一种方式。
魏冉看着头顶的横梁,笑声是自嘲又无力的,偏偏眼里透着若有若无的温柔。
“殿下,”他自言自语,“咱家为了和你结盟,连色相都舍出去了。”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身上。那些红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道伤疤,又像一枚枚印章。
他闭上眼睛。
“但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