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开打断:“那你乐意不?”
易珩之再度停住了话头,半天:“也不能这么说,只是玩闹而已。”
凌寒开看向凌昭:“你就仗着人家惯着你。”
凌昭蹬鼻子上脸的拉着易珩之:“是啊是啊,那我长得英俊潇洒别人喜欢能怎么办?”
凌寒开坐下:“吃饭。”
凌昭也不皮了,拉着易珩之坐下吃饭,顺嘴道:“哥,你还没给我解释为什么皇帝让我去国子监呢。”
当时问的时候正在忙,现在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了。那自然得问清楚。
“镇南侯凌信,手握南境十万兵马。”凌寒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大哥凌寒开,从小文采出众,十五岁便中了举人,在京城素有才名。而你——凌家二公子,十一岁跟着父亲去边关,十五岁便上阵杀敌,坊间都传你是少年将军。”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凌昭的眼睛:“凌家父子三人,一个掌兵,一个文才,一个武勇。你是皇帝,你放不放心?”
凌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崇历帝让你去国子监,”易珩之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在慢慢地理清思路,“不是为了让你读书。”
凌昭看向他。
“是为了让你留在京城。”易珩之说,“这样的话,未来也会是个人质,国子监离皇宫近。”
离皇宫近,随时可以拿凌昭威胁凌信。
再者,也是为了防止凌昭再度回到边关,已经有一个凌家的将军了,再来一个,那谁分得清这天下是姓凌还是姓裴呢。
凌昭吃着饭,有点闷闷不乐:“不是,就这个原因吗?”
那这也太敷衍了吧,仅仅是害怕就要把一个不适合国子监的人困在京城吗?
凌昭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是良心发现,觉得我读书少,让我去多读读书呢。”
易珩之笑了一下:“他不会这么善良的。”
“算了算了,”凌昭自我调节能力一向很好,“吃饭,大不了学习呗,反正拒绝不了的事情,还不如顺其自然。”
与此同时,皇宫。
宣政殿偏殿,烛火幽微。
送旨的太监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呼吸声大一点惊动了龙椅上坐着的那位。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龙案上一盏孤灯,将坐在阴影里的人映得半明半暗。
裴润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盘。他的头发有些散乱,龙袍也不似上朝时那般齐整,领口微微敞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榻上爬起来。
“他什么反应?”裴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有长期侍奉他的人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暴虐。
太监伏在地上,努力稳住声线:“回陛下,凌二公子……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裴润停下了敲棋子的手,似乎有些奇怪,眼神玩味地看着太监。
“是……是。”太监不敢抬头,“凌二公子接旨后,面色如常,只说了一句‘臣领旨谢恩’便收了圣旨,并无不乐意。”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裴润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太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伺候了皇帝十几年,最怕的就是这个笑。
“没什么反应……”裴润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把手里的棋子抛了出去。
棋子落在金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太监眼前。
太监死死地盯着那枚棋子,一动不敢动。
“没什么不乐意就应该是心底不乐意了吧,”裴润自顾自道,“就像当年一样呢。”
“钟燃啊钟燃。”裴润忽然念出一个名字,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太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钟燃。定北侯。这个名字在宫里已经二十年没人敢提了。
只有裴润发疯的时候才会提起这个名字。
裴润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兽。
“死了你一个算什么?”裴润对着窗外的黑夜说,声音不大不小,伴着幽幽烛火,“我要你们都给我去死,一个个来,不着急。”
太监把额头抵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裴润的声音又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和什么人窃窃私语:“钟燃啊,你不要着急啊。很快……”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很快,凌信就要去陪你了。”
殿内的烛火被风吹灭了两盏,剩下的那盏摇摇欲坠。
太监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裴润发疯的时候,一丁点动静都会激起他的愤怒,从而被虐杀,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一点声音。
裴润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天上一弯残月,忽然又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凌信……凌寒开……凌昭……”他把凌家三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是明君在思念自己的忠臣,“一家子忠臣良将,好啊,好啊……”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太监,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你起来吧。”
太监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传旨,”裴润说,“让凌昭明日便去国子监报到。告诉祭酒萧卫羽,好好关照凌家二公子。”
他咬重了“关照”两个字。
太监连连点头:“是,是……”
“下去吧。”裴润恢复了厌厌的表情,转身往窗边走。
太监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裴润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语:“钟燃,你看见了吗?你的老部下,你的故交,你的……那些东西。朕一个一个来,不急,不急。”
他伸手去够窗外的月光,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朕得不到的东西,”他忽然收了笑,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刃,“谁也别想得到。”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枚被扔出去的棋子,静静地躺在金砖上,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