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景地的风忽然就凉了。
刚才还暖得能化开糖的阳光,落在吴稔身上,只剩一片冰凉的刺。
他维持着抬头望向拐角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眼底那点刚刚燃起不久的星光,彻底灭了,黑沉沉的,连一点反光都没有,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破碎。
Chloe宋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她太了解吴稔了。
这个孩子外表看着甜,笑起来梨涡浅浅,人畜无害,可骨子里藏着的是十几年的伤,是被伯父伯母踩进泥里又自己爬出来的倔,是一碰就碎、一疼就往死里钻的敏感。
他这辈子没被人好好爱过,好不容易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给谢术,眼看就要被接住了,偏偏撞上这么一幕。
“稔稔……”Chloe宋伸手想去扶他,“你别盯着看,那真的只是误会,谢先生他——”
“我没事。”
吴稔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平静得不正常,没有抖,没有哑,也没有哭,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小事。
可Chloe宋却比看见他哭还要心慌。
她太清楚了,吴稔真正崩溃的时候,从来都不是大喊大叫,不是哭着闹着,而是这样——表面笑着,语气平静,眼神空了,心死了。
吴稔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剧本。纸张被他刚才攥得皱皱巴巴,像他此刻被揉烂的心。
他弯腰,慢慢捡起剧本,指尖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心口沉,沉得发疼,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16岁那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
母亲安静地躺在地板上,手腕上的血染红了地毯,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像是解脱。父亲抱着母亲,一夜白头,没过多久,也跟着走了。
他从一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然后是伯父家。
伯父吴澎的冷漠,冷眼相对,张口就是“吃白饭的”“累赘”。
伯母陈芳的扭曲、恶毒,每天对着他骂“变态”“同性恋”“你怎么不去死”,趁他不注意往他水里、饭里加东西,看着他难受,她笑得阴冷。
那几年,他活得像条狗。
不敢哭,不敢闹,不敢生病,不敢说疼。夜里缩在衣柜里,抱着父母的照片,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他以为自己熬出来了。
他进了圈,拼了命拍戏,一点点站稳脚跟,以为终于可以远离那些黑暗,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喜欢一个人,去爱一个人。
于是他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去见谢术,去撞那个遥不可及的顶流,去对他说——
“我知道你是直男,但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无法自拔,身陷其中,然后再甩掉你。”
那时候的他,一身刺,一身伤,一身孤勇,把喜欢藏在挑衅里,把心动压在倔强下。
他想,就算不能在一起,就算最后失败,至少他轰轰烈烈爱过一场,至少他没有遗憾。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输得这么惨。
惨到最后,沦陷的是他,认真的是他,动心的是他,痛得要死的,还是他。
谢术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
他拼了命伸手去抓,以为抓住了,以为终于可以被照亮了,可一转头,那束光,还是要照向别人。
也是,谢术那样的人。
顶级Alpha,家境极好,家世清白,长得帅,顶流,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要什么有什么。
他本该配最好的。
温柔、体面、干净、完美的Omega,比如夏晚念。
而不是他这样,身世肮脏、童年黑暗、满身创伤、连信息素都不够强势、还带着一身刺、一碰就碎的Alpha。
他不配。
真的不配。
吴稔慢慢握紧了手里的剧本,唇角,忽然极轻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碎。
“Chloe,”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等会儿收工,我自己去找谢术。”
Chloe宋一惊:“稔稔,你别冲动,现在去——”
“我不冲动。”吴稔打断她,眼睛很空,却异常清醒,“我就是……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清楚。”
“说完了,就好了。”
就当这三年,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吴稔,不再奢望光,不再奢望爱,不再奢望谢术。
Chloe宋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点头:“好,我陪你。”
“不用。”吴稔摇头,笑得很轻,“我自己去,就好。”
他需要亲自去确认,亲自去告别,亲自……把那颗捧出去的心,碎着捡回来。
这场独角戏,该落幕了。
剧组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浅橘色,温柔得像假象。
谢术拍完最后一场戏,几乎是立刻就卸下妆,快步去找吴稔。
刚才和夏晚念那十分钟,他全程保持距离,对方抓着他手臂哭诉的时候,他在三秒内就轻轻抽回了手,语气冷淡地告诉她:“我有在意的人,不方便与你走太近,你有事可以找家里人,或者找助理,我帮不了你。”
他说得清楚,分得明白,没有给夏晚念留半点幻想。
他脑子里全程都是吴稔刚才苍白不安的模样,一颗心悬得厉害,怕小Alpha多想,怕他难过,怕他又一个人缩起来自我否定。
他只想快点回到吴稔身边,把人抱进怀里,用雪松香把他完完整整裹住,告诉他——
我只喜欢你。
从来都只有你。
可谢术走到刚才休息的地方,却没看到吴稔的身影。
王宋快步走过来:“谢哥,吴老师刚才走了,说是……去找你。”
谢术眉头一蹙:“他一个人?”
“是,Chloe宋想跟着,他没让。”
谢术的心瞬间一沉。
不好的预感,疯狂往上涌。
吴稔敏感又脆弱,刚才看见他和夏晚念在一起,本就已经不安,现在一个人来找他,万一又看见什么,万一……
“他去哪里了?”谢术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