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被温水浸软的墨色绸缎，轻轻覆盖在整座城市上空。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掠过街道两旁枯黄的梧桐叶，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私房菜馆包间内的灯光柔和温暖，将空气中那两股早已纠缠不清的气息，烘得愈发缠绵。

雪松香清冽沉稳，像扎根于深雪之中的古松，沉默而可靠。柑橘香清甜干净，像藏在枝叶间熟透了的野果，带着一点未经雕琢的涩，一点藏不住的软。两股信息素不再刻意压制，不再警惕对峙，而是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缓缓相融，缠绕，渗透，在小小的空间里，酿出一丝让人耳根发烫、心跳失控的暧昧。

吴稔坐在椅子上，眼眶依旧泛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膝盖上，像一只刚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兽。

刚才那几句简单到极致的话，像是一把钝钝的钥匙，轻轻打开了他封闭十几年的心门。

“你没有不正常。”

“你的信息素，很好闻。”

“在我这里，你不用藏。”

“你不是异类，你是恩赐。”

每一个字，都轻轻落在他的心尖上，砸开一片尘封多年的柔软。

从十六岁家破人亡，被伯母指着鼻子骂“变态”、“不男不女”、“丢人现眼”开始，他就一直活在深深的自卑与恐惧里。他拼命压抑自己的天性，拼命隐藏自己的信息素，拼命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害、普通、毫无棱角的Alpha，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再次贴上“异类”的标签，被全世界抛弃。

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自我包裹，习惯了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不安，全都死死压在心底，从不对外人言说。Chloe宋是他唯一的依靠，可有些深入骨髓的伤疤，他连对Chloe宋，都无法完全坦诚。

他以为，这一辈子，他都要带着这些伤疤，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活下去。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他，你没有错，你很好，你不用藏。

可现在，谢术出现了。

那个他执念了三年、想要征服、想要让其爱上自己再狠狠甩掉的男人，却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无措的时候，轻轻掀开他身上的荆棘，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坚强，你可以不用躲藏，你可以在我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

何其残忍，又何其温柔。

吴稔喉间微微发涩，鼻尖又开始泛起酸意。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再次涌上来的湿热，不想在对方面前，再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谢术。

男人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偏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上去疏离而克制。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不再是往日的淡漠与疏离，而是多了一丝极淡、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心疼。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心疼。

谢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湿润的睫毛，看着他明明浑身是伤，却还要强装坚强的倔强模样，心底那根从未被触碰过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家世优越，一路顺风顺水，从小被父母宠爱，被姐姐护着，被身边的人捧着，从未经历过什么真正的苦难，更从未体会过那种被最亲近的人羞辱、抛弃、当成异类的痛苦。

他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吴稔童年所经历的黑暗，可他能从少年此刻的脆弱与不安里，清晰地想象出，那些日子，到底有多难熬。

明明是那样干净、好看、倔强、有韧性的一个人，明明有着那样清甜、干净、让人安心的信息素，明明没有任何错，却要被人那样恶意对待，被那样尖锐刻薄的语言，伤害十几年。

一想到那些人用肮脏的词汇，辱骂眼前这个干净的少年，谢术心底，就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向来冷淡，情绪极少波动，对旁人的私事，更是从不在意。可此刻，看着吴稔，他却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念头。

想要把他藏起来，不让他再受任何伤害。

想要把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全都挡在身后。

想要告诉他，以后有我在，你不用再怕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毫无预兆，却又理所当然。

谢术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一向自诩理智清醒，克制自律，感情空白，对谁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公开宣称自己是直男，对Omega没有兴趣，对Alpha更没有想法。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对谁产生这样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保护的情绪。

可现在，吴稔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所有的坚持与底线。

仅仅是因为一场挑衅的宣战，一场戏里的极致碰撞，一次信息素的意外失控，一段不堪回首的黑暗过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无可救药。

谢术拿起桌上的纸巾盒，轻轻推到吴稔面前，动作自然，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刻意，也没有丝毫怜悯：“擦一下。”

吴稔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面前的纸巾盒，又缓缓抬眼，看向谢术。男人的目光平静温和，没有丝毫嘲讽，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淡淡的关心。

他心底轻轻一暖，伸手拿起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哭后的沙哑，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三次对谢术说谢谢。

谢术看着他，淡淡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壶，再次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他手边：“喝点水，缓缓。”

“嗯。”吴稔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一丝心底的寒意，也稍稍平复了他慌乱的心跳。

包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紧张、压抑、暗流涌动的对峙，而是一种温柔、舒缓、让人安心的静谧。没有尴尬，没有局促，没有刻意寻找话题的生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就觉得很舒服。

吴稔慢慢喝着茶，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术身上。

男人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单手轻轻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微微垂着眼，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侧脸线条冷硬流畅，在柔和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吴稔看着看着，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加速。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偏执，所有想要征服对方、再甩掉对方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变得毫无意义。

他不再想赢，不再想赌，不再想证明什么。

他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人身边，感受着他身上清冷干净的雪松香信息素，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温暖。

他好像，真的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猎人，而是扑火的飞蛾。

而谢术，就是那束他追逐了三年，明知会灼伤自己，却依旧义无反顾扑上去的光。

“还在想以前的事？”谢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打破了包间里的安静。

吴稔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没有……就是有点，控制不住。”

那些黑暗的记忆，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不是说忘，就能忘掉的。

谢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语气很平淡，没有大道理，没有空洞的安慰，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知道。”吴稔低声说，“我只是……怕。”

怕那些黑暗再次降临，怕那些伤害再次出现，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再次崩塌。怕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只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之后，他依旧是那个孤单一人、满身伤痕的自己。

谢术眸底微微一动，目光深深锁住他，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有我在，不用怕。”

有我在，不用怕。

七个字，简单，直接，却重如千钧。

吴稔心口猛地一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谢术的眼睛，生怕自己再一次失控落泪。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有我在，不用怕。

简单的七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心动。

谢术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释放出一丝自己的雪松香信息素。很淡，很轻，温柔而舒缓，像一层无形的暖毯，轻轻包裹住吴稔，将他护在中间。

清冷干净的气息，带着安稳与力量，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不安与恐惧。

吴稔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层温柔的包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脊背，渐渐软了下去，一直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地。

他知道，谢术在安抚他。

用他独有的方式，安静，沉默，却足够温柔。

这一刻，吴稔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谢术这个人，看似冷淡疏离，不苟言笑，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实际上，他心思细腻，温柔体贴，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懂得用最舒服的方式，给人安全感。

他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冷漠无情，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不擅长流露情绪，习惯了用冷淡的外壳，包裹住自己柔软的内心。

这样的人，一旦动心，必定深情专一，一旦认定，必定倾尽所有。

吴稔心底，泛起一丝又甜又涩的情绪。

甜的是，他好像，真的遇到了那个可以治愈他所有伤疤的人。

涩的是，他以一个错误的方式，开启了这段关系，带着偏执的目的，带着算计的心思，接近了这个温柔干净的人。

他不配。

这个念头，猛地冒出来，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配不上谢术的干净，配不上谢术的温柔，配不上谢术的真诚，更配不上谢术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心。

他是带着目的靠近的猎人，而谢术，是毫无防备、却依旧对他温柔以待的猎物。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吴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谢术，眼神复杂，带着愧疚，带着不安，带着一丝慌乱，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术看着他突然变化的神色，眸底微微一凝，轻声问：“怎么了？”

吴稔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想要坦白，想要告诉谢术，自己接近他的真正目的，想要告诉谢术，他一开始，只是想要让他爱上自己，再狠狠甩掉他，想要报复他，想要证明自己。

可话到嘴边，他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怕。

怕坦白之后，谢术会厌恶他，会憎恨他，会立刻转身离开，会收回所有的温柔与关心，会再也不理他。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一点点温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彻底失去这一切。

他输不起了。

真的输不起了。

“没……没什么。”吴稔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有点，头晕。”

他撒谎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谢术撒谎。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闷又痛，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谢术看着他，目光深邃，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那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拍戏。”

“好。”吴稔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心慌、让他愧疚、让他无所适从的地方。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谢术站起身，拿起外套，淡淡开口：“我送你。”

“不用了！”吴稔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急切，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连忙放缓语气，轻声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Chloe宋会来接我。”

他现在，不敢再和谢术单独相处，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坦白一切，怕自己会彻底崩溃。

谢术看着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没有坚持，只是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勉强，没有追问，尊重吴稔的所有决定。

两人一起走出包间，走出私房菜馆。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术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吴稔，声音平静：“路上小心，到家了，发个消息给我。”

吴稔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惊讶。他没有想到，谢术会让他到家报平安。

“……好。”吴稔轻轻点头，心底又暖又涩。

谢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吴稔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谢术，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

谢术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头顶，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触感清晰而温柔。仅仅是一瞬，就轻轻收回。

“回去吧。”谢术看着他呆滞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语气依旧平静温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的车走去。挺拔修长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渐渐远去。

吴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瞪大了眼睛，看着谢术离开的方向，大脑一片混乱。

他……他刚才，被谢术揉头发了？

那个冷淡疏离、高高在上、从不与人亲近的谢术？

那个顶流、顶级Alpha、圈内出了名高冷的谢术？

那个他执念了三年、想要征服的谢术？

刚才，竟然温柔地，揉了他的头发？

吴稔缓缓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头顶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谢术刚才的温度，微凉，温柔，让人心跳失控。

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再到脖颈。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耳边全是“咚咚咚”的声音，清晰而响亮。

他站在深夜的街头，冷风拂过，却丝毫感觉不到凉意，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甜又软，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刚才那一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动。

比“你不用藏”、“有我在，不用怕”，更让他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