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凤阙谣》剧组便已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场务们扛着器材在场地间穿梭,灯光师调试着一盏又一盏灯具,化妆师与造型师抱着成堆的衣饰与妆品来回奔走,空气中混杂着发胶、粉底、布料与清晨微凉的风,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影视城的忙碌气息。
对于普通演员而言,这样高强度连轴转的拍摄早已是家常便饭,可对于刚经历过前一日那般极致情绪消耗的吴稔来说,身体上的疲惫,远比想象中更沉重。
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铅,每动一下都带着细微的酸麻。
眼皮沉重,太阳穴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可他依旧是最早一批抵达片场的人。
没有助理搀扶,没有特殊待遇,没有半点大牌架子。
一件简单的浅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浅淡的唇瓣。
手里抱着剧本,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垂眸默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也不肯弯腰的小树。
Chloe宋端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先喝口东西暖暖胃,昨天那么晚才回去,肯定没睡好。”
吴稔缓缓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依旧干净清亮。
他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起杯子,小口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豆香,稍稍驱散了一点体内的寒意与疲惫。
“今天戏多吗?”他轻声问。
“多。”Chloe宋点头,神色微微凝重,“全是你和谢术的对手戏,从早拍到晚,一场接着一场,连中场休息都挤得很紧。”
吴稔指尖微顿。
谢术。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让他原本平静的情绪,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昨夜走廊里的画面,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
昏黄的灯光,清冷的雪松香信息素,男人居高临下的深邃目光,以及那句低沉冷淡却带着强势压迫感的“我等着”。
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他承认,在说出那句近乎挑衅的宣言时,他心里是慌的。
怕被厌恶,怕被排斥,怕被直接无视,更怕谢术当场翻脸,让他在剧组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可他没有退路。
从十六岁那年家破人亡,蜷缩在储物间里,第一次在屏幕上看见谢术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
执念像一株疯狂蔓延的藤蔓,在心底扎根、生长、缠绕,死死勒住他所有的理智与情绪。
要么靠近,要么疯掉。
要么得到,要么毁灭。
他选择了最极端,也最孤注一掷的那条路。
可让他意外的是,谢术的反应。
没有愤怒,没有呵斥,没有轻蔑,更没有转身就走。
只是沉默地打量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然后淡淡丢下一句“我等着”。
像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博弈,对方轻轻抬手,便接下了他所有的挑衅与偏执。
这比直接拒绝,更让他心慌。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谢术这样的人,看似冷淡疏离,无欲无求,可一旦真正被挑起兴趣,一旦真正入局,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强势与占有欲,将会比任何人都要可怕。
他想要让谢术爱上他,再甩掉他。
可万一,到最后先失控的人,是他自己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吴稔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不能输。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输掉一切,只剩下满身伤痕。
“在想什么?”Chloe宋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轻声追问,“还在想昨天晚上的事?”
吴稔回过神,轻轻摇头,眼底的慌乱迅速褪去,重新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淡然。
“没什么。”他低声说,“在看剧本。”
Chloe宋看着他明显言不由衷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她太了解吴稔了。
这个少年外表看上去温顺软和,像一颗甜软干净的柑橘,可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固执与倔强。
他不想说的事,就算逼死他,他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对了,”Chloe宋转移话题,“刚才副导过来通知,说今天第一场戏,就是你和谢术在御书房的对手戏,情绪冲突很强,你做好准备。”
吴稔指尖轻轻摩挲着剧本上的台词,眸底微微一沉。
御书房。
立场对立,针尖对麦芒。
沈清辞与萧珩,一个死守道统,一个手握强权。
一个宁死不屈,一个势在必得。
戏里是死敌。
戏外,却是刚刚完成一场诡异对峙的两个Alpha。
这场戏,恐怕会比以往任何一场,都更有张力。
也更……难熬。
“知道了。”他平静应声。
话音刚落,片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极淡,却极具辨识度的气息。
清冷,干燥,凛冽。
像寒冬腊月里,落在古老松枝上的薄雪。
干净到极致,也疏离到极致。
雪松香。
吴稔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一僵。
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
来了。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从片场入口缓缓走入。
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喧闹的片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键,声音下意识放低,动作下意识收敛。
顶流的气场,与生俱来。
顶级Alpha的压迫感,无需刻意释放,便足以让周围人心生敬畏。
谢术来了。
吴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剧本上,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感知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可他做不到。
雪松香的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清冷,干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侵略性。
与他体内那股被死死压制的柑橘香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碰撞,交织,缠绕。
一冷一甜,一强一倔。
诡异的相融,又带着隐秘的张力。
吴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身影,在距离他不远处停下。
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谢术在看他。
这个认知,让吴稔的脊背,绷得更紧。
他能想象出男人此刻的模样。
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身姿挺拔,眉眼冷淡深邃,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极具穿透力,像是能直接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不安。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可空气中,却早已暗流涌动。
Chloe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位Alpha之间那股看不见的气场碰撞。
不是冲突,不是敌视,而是一种更诡异,更让人心慌的——对峙。
像是两柄藏在鞘中的利刃,静静相对,不出手,却已锋芒毕露。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清冷的雪松香气息,才缓缓移开。
谢术转身,朝着导演所在的方向走去,没有再看吴稔一眼,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留,只是偶然。
吴稔缓缓松了口气。
紧绷的身体,微微一软。
后背竟已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没想到,只是短短一瞬的对峙,竟让他消耗如此之大。
谢术的气场,远比他想象中更强大,更压抑。
想要征服这样一个人,让他爱上自己,恐怕比登天更难。
可越是难,他越要做到。
“稔稔,你没事吧?”Chloe宋担忧地看着他,“你的脸色好差。”
“没事。”吴稔轻声回答,声音平静,“只是有点累。”
“累就先休息一下,距离开拍还有一点时间。”
“不用。”吴稔摇头,重新抬起眼,眼底的倦意被一层坚定取代,“我去化妆间准备。”
他站起身,抱着剧本,朝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挺直,没有半分退缩。
Chloe宋看着他单薄却倔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部戏拍完,这两个人之间,一定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事。
不是救赎,就是毁灭。
化妆间内,造型师正在为吴稔做造型。
今日的沈清辞,依旧是一身素色宫装,没有华丽的钗环,没有繁复的纹饰,简简单单,却更衬得她身姿清瘦,气质孤高。
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修长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冷冽的美。
吴稔安静地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沈清辞的脸。
清冷,倔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绝。
像极了现实里的他。
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不肯低头。
明明满身伤痕,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
“吴稔,你今天状态不错。”造型师笑着夸赞,“皮肤状态很好,上镜特别好看。”
吴稔轻轻扯了扯唇角,算是回应。
他不擅长与人客套,更不擅长虚与委蛇。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几年,他早已学会用沉默与冷淡,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将所有不怀好意与刻意亲近,都隔绝在外。
除了Chloe宋,他不相信任何人。
也不敢相信。
童年那段黑暗的记忆,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从未真正拔去过。
伯父的冷漠,伯母的刻薄与扭曲,家破人亡的绝望,寄人篱下的卑微……
那些画面,那些话语,那些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痛苦,时常在深夜里,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将他拖入无尽的噩梦。
他常常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眼前浮现的,不是母亲冰冷的尸体,就是伯母尖利刻薄的咒骂。
“你这个丧门星!”
“跟你那个早死的娘一样,都是贱种!”
“还敢长得这么狐媚,一看就是个变态,同性恋!”
“我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收留你这个吃白饭的废物!”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扎进他年幼的心里,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
所以他拼命压抑自己的信息素,拼命隐藏自己的取向,拼命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温顺、无害的Alpha。
他怕。
怕被人看穿,怕被人歧视,怕被人像当年伯母那样,指着鼻子骂他变态,骂他丢人现眼。
直到他遇见谢术。
那个站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清冷孤高,强大干净的Alpha。
那一刻,他心底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想要靠近,想要占有,想要把那束光,彻底变成自己的。
哪怕手段极端,哪怕前路黑暗,哪怕最后两败俱伤。
他也认了。
“好了。”造型师的声音,打断了吴稔的思绪,“可以去片场准备了。”
吴稔回过神,轻轻点头,站起身。
镜中的少年,一身素色宫装,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早已褪去了平日里的软和,彻底变成了那个宁死不屈的长公主沈清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杂念与伤痕,转身走出化妆间。
片场早已准备就绪。
御书房的场景搭建得极为逼真,雕梁画栋,古朴大气,却处处透着皇权的压抑与冰冷。
导演谢临天站在监视器后,神色严肃,正在与副导沟通拍摄细节。
而谢术,已经站在场景中央。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将一身帝王的霸气与冷冽,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上妆,只稍稍修饰了眉眼,便自带一股阴鸷霸道的气场。
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已经掌控了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