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还在。是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只展翅的鹫鹰,和钟顶上的雕花一模一样。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他眯起眼睛辨认——
“自画像,1923年。”
一座钟不可能有自画像。除非,这座钟被当成一个人。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镜子的照片。按下快门的瞬间,闪光灯照亮了整个走廊——在那不到零点一秒的强光中,他看见镜子里除了他和那幅画,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猛地回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的后颈冒出一层冷汗。手机屏幕上,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拍到——闪光灯过曝了,整个画面只剩下刺眼的白。
他稳住呼吸,告诉自己这是老房子,光线复杂,容易产生视觉错觉。他做了二十年刑警,从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所有的诡异现象背后,都有人在操作。
但这一次,他不确定。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像是某种花的香气,从镜子里面飘出来。他凑近闻了闻——
栀子花。
在这栋门窗紧闭、积满灰尘的老宅里,怎么可能有栀子花的香味?
楼下传来方恺的声音:“周队!你来看看这个!”
周明远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只剩他自己,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那幅画不见了,红衣女人也不见了。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十几秒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很多。
四
方恺蹲在钟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对着钟壳底部的雕花。
“你看这里,”方恺指着底座和钟身连接处的缝隙,“这里有一道很细的接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底座是后来加上去的——也就是说,这座钟的底部有一个夹层。”
“打开它。”
“我已经试过了,打不开。需要专门的工具,或者——”方恺用手敲了敲底座,“把整个底座拆下来。但我建议带回局里处理,在这里拆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
“你觉得里面有什么?”
方恺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但我刚才用内窥镜探头伸进去看了一眼——”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手机大小的显示屏,上面是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摇晃了几下,稳定下来,显示出一个黑暗的空间。
视频里,能隐约看见几样东西:一个铁皮盒子、一本笔记本、还有——
画面在这里卡住了。
“还有一只人手。”方恺说。
周明远盯着屏幕上那只模糊的、蜷曲的手指,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是模型还是——”
“我不确定。但从皮肤纹理和指甲形态来看,”方恺咽了一口口水,“我倾向于认为是真实的、已经经过防腐处理的人手。至少保存了十年以上。”
周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方恺,”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在按照某种剧本走?”
“什么意思?”
“钟在午夜敲响,把她吵醒。她下楼发现尸体。尸体手里捏着一张她十年前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然后我们在钟里发现一块怀表,怀表上刻着‘别信那座钟’。现在又在底座里发现一只手——”
他停顿了一下。
“每一步都像是设计好的。我们不是在调查一个犯罪现场,我们是在被领着走一条路。有人想让我们发现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按照某种顺序。”
“你是说,凶手在操控调查方向?”
“不,”周明远吐出一口烟,“我是说,凶手在讲一个故事。而我们——包括林晚棠——都是这个故事里的角色。”
他掐灭烟头,转过身。
“林晚棠去哪了?”
方恺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我刚才没注意——她是不是上楼了?”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向楼梯,这次他留了个心眼,一边走一边喊:“林女士?你在哪?”
没有回应。
他上了二楼,这次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他自己,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他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光滑的,普通的玻璃。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的右下角,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1968-2013。”
两个年份。1968年,陆鸿远买下这栋房子。2013年,陆渊失踪。
这两个年份之间,是一条细细的横线,像是墓碑上的生卒年月。
周明远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面镜子不是普通的穿衣镜。它是一面双向镜。
也就是说,从镜子的另一面,有人在看着这个走廊。
他猛地退后一步,握紧了拳头。如果这是一面双向镜,那么镜子后面应该有一个空间——一个藏在墙壁里的暗室。
他四处打量走廊的墙壁。这栋房子的墙壁异常厚实,他一直以为是老建筑的结构特点,但现在他明白了——墙壁中间是空的。
暗室的入口在哪里?
他回到一楼,找到方恺。“叫支援,把这面镜子拆下来。”
方恺放下手里的工具,正要打电话,忽然指向门口:“周队——”
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张面具。
“你是谁?”周明远问。
女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客厅地板上的尸体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看向那座钟。
“他果然还是回来了。”她轻声说。
周明远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我问你,你是谁?”
女人终于把目光移到周明远脸上。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走廊灯惨白的光。
“我叫沈碧瑶,”她说,“我是陆渊的心理医生。十年前他失踪之前,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她顿了顿。
“也是今天早上打电话报警的人——不是她,”她微微侧头,示意楼梯方向,“是我。这座钟的午夜钟声,是我设的。”
周明远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别紧张,周警官。”沈碧瑶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在等这一刻。等了十年。”
她把黑色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档案袋,每一个上面都标注着日期,从2013年10月到2023年10月,十年份的,一个月都不缺。
“这是陆渊过去十年的全部心理咨询记录,”沈碧瑶说,“他从没有失踪。他每周都来我的诊所,持续了整整十年。”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递给周明远。
“你会想知道,他最后一次咨询时说了什么。”
周明远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记录纸。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用陆渊本人的笔迹写的:
“如果我死了,请在十月十七日午夜十二点,敲响那座钟。她会明白的。”
周明远抬起头,看向楼梯。
林晚棠站在楼梯拐角处,一只手扶着墙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沈碧瑶,用一种周明远无法理解的目光——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漫长的、疲惫的、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
“你终于来了。”林晚棠轻声说。
沈碧瑶点了点头。
“我来了。”
两个女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中间是陆渊的尸体和一座停摆的钟。
周明远站在她们之间,手里攥着那份心理咨询记录,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场排练了十年的戏。
而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安排好的角色,还是一个真正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