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不是缺点。”周老师说,“慢是你的优点。你比别人认真,比别人仔细,比别人舍得花时间。这就够了。技巧可以练,速度可以提,但认真这个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张小五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我会继续努力”,但这句话太虚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画架。
他开始收拾画具。铅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橡皮放回盒子,画板擦干净。他把画架折叠好,靠在墙边,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橘红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他忽然想起了周扬。不知道周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适应高中的生活,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有没有人帮他带饭。他拿出手机,想给周扬发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了”?太肉麻了。说“你还好吗”?太客套了。说“我在画大卫,画了四个小时,老师说慢是我的优点”?太啰嗦了。
他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竖起来的大拇指。
过了一会儿,周扬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
张小五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距离没有那么远了。北城和杭州,一千多公里,但一个表情就能跨过去。
下午的色彩课,沈老师站在画室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很温柔。她让同学们把摸底考试的色彩作品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点评。
轮到张小五的时候,她拿起他的画,看了很久。
“你的色彩问题很明显。”沈老师说,语气很平,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颜色太生,过渡太硬,缺乏冷暖对比。你看这个蓝色的陶罐,你用了一种蓝色从头画到尾,没有变化。实际上,陶罐的受光面偏冷,背光面偏暖,你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张小五看着自己的画,确实,那个陶罐像一块铁,从头到尾是一种蓝色,没有层次,没有变化,没有生命。
“但你的构图很好,造型很准,这是你的优势。”沈老师把画放下来,看着他,“色彩是可以练的,造型是天生的。你有天生的造型能力,这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所以不要灰心,慢慢来。”
张小五把沈老师的话记在了心里。造型是天生的,色彩是可以练的。他的造型能力已经在素描和速写中得到了验证,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色彩练上去,练到和素描一样的水平。
下课后,沈老师叫住了他。
“张小五,你等一下。”
张小五停下来,走到讲台前。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我以前编的色彩教程,里面有一些基础的调色方法和配色原理。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张小五接过那本小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还有手绘的色轮和配色表。字迹工整而细致,每一个知识点都配有图示和说明,有些地方还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重点”“常考”“易错”。
“沈老师,这是你以前用的?”
“嗯,我上大学的时候编的,后来当老师又补充了一些。”沈老师说,“你拿去用,不用还。”
张小五把那本小册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他知道这本小册子对沈老师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是宝藏。里面那些调色方法和配色原理,是他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谢谢沈老师。”
沈老师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整理画具。张小五转身走出画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老师在身后说了一句:“张小五,你很有潜力,不要浪费了。”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回到宿舍,张小五坐在书桌前,翻开沈老师给的那本小册子。他从第一页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幅图一幅图地看。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他就用铅笔在旁边做个记号,准备明天去问沈老师。
“张小五,你在看什么?”陆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沈老师的色彩教程?她居然把这个给你了?”
“怎么了?”
“这个可是沈老师的宝贝,她一般不给人看的。听说里面有她总结的独门配色方法,外面根本学不到。”
张小五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忽然觉得它更重了。这不只是一本教程,这是沈老师对他的信任和期望。她把这本小册子给他,意味着她觉得他值得,觉得他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把小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两个平安符放在一起。
“张小五,你想家吗?”欧阳逸飞忽然问。
张小五愣了一下。想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然想家,想父亲,想那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想那只橘色的胖猫,想巷口的包子铺,想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但他不敢想,因为他怕一想就会哭,一哭就会动摇,一动摇就会想回去。
“有点。”他说。
“我也想。”欧阳逸飞说,声音很轻,和他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完全不同,“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她给我寄了一箱零食,里面有我喜欢吃的巧克力。我让她别寄了,她说不行,你在外面会饿着。我说学校有食堂,她说食堂的不好吃。我说我都十五岁了,她说你十五岁也是我妈的儿子。”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陆一鸣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桌。林子涵翻了一页书,但眼睛没有在看书页上的字。
张小五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每天早上给他煮粥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他桌上放一杯热牛奶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火车站举着纸板接他的样子,想起了父亲说“小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有你这个儿子,是爸最大的福气”。
他忽然很想给父亲打电话。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父亲应该睡了。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盖上被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课。”
陆一鸣关了灯。黑暗中,欧阳逸飞的呼吸声有点重,像是在忍着什么。林子涵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张小五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水渍,没有问号。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平安福和小册子。硬硬的,软软的,纸的,布的,都在。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张小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那股陌生的味道,学校的味道,杭州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说任何话。他只是呼吸着,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吉他声。然后他睡着了。
明天,还有新的课,新的画,新的挑战。明天,他还要继续画那个有大卫瞳孔的石膏像,继续调那些永远调不准的颜色,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了太远,远到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