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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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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爸就在外面等你。”他说。

“爸,你去阴凉的地方待着,别晒着。”

“爸知道。你好好考,别紧张。”

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见父亲还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那个旧帆布包,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朝父亲挥了挥手,父亲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走进了考场。

第一场,语文。他做得还算顺利,作文题目是“我的路”,他写了自己学画画的经历,写了父亲生病的那段日子,写了去杭州集训的七天。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因为那些事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想就能写出来。

第二场,数学。这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他做得很快,做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粗心大意的错误。

第三场,英语。这是他最紧张的科目。他拿到试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笔都握不住。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能行”,然后开始答题。

听力、单项选择、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书面表达。他一题一题地做,做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题都要读两三遍才下笔。他不敢快,因为他知道,英语是他最弱的科目,一个不小心就会丢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他已经尽了全力。每一道题都做了,每一个空都填了,每一个单词都写上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

他走出考场,看见父亲还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一瓶水,脸上的表情比他还紧张。

“爸,考完了。”张小五走过去,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考得怎么样?”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

“还行。”张小五说,“英语有点难,但我都做了。”

张建国没有再问。他接过张小五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父子俩一起走向公交站。

六月底,中考成绩出来了。

张小五是在学校的电脑上查到的。他输入考号,点击查询,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表格。语文:八十七。数学:八十九。英语:七十一。总分:二百四十七。

二百四十七。比去年的分数线高了三十七分。加上专业课的二百六十分,总分五百零七。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五百零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很有可能被美院附中录取。意味着他这半年多的努力没有白费。意味着他可以离开这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去杭州,去那个有画室、有老师、有同学、有未来的地方。

“张小五,你查到了吗?”周扬跑过来,趴在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我靠,二百四十七!你英语考了七十一!你不是说你英语最差吗?七十一还差?”

张小五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七十一”,想起了那些背单词的清晨,那些做阅读理解的深夜,那些去办公室问题的课间,那些被吴老师批评后又鼓励的日子。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这七十一分。不高,但够了。刚好够了。

他拿出手机,先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文化课二百四十七,总分五百零七。”

这一次,父亲没有回文字。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张小五接起来,听见父亲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小五,你考上啦?”

“还不知道,要等录取分数线出来。”

“一定能考上!爸知道,一定能考上!”

张小五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校服的领口上。

他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文化课二百四十七,总分五百零七。”

母亲秒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母亲的声音,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小五!小五!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就知道!妈太高兴了!妈……”

语音到这里断了。张小五又点开听了一遍,再听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听了十几遍。每听一遍,他的眼泪就多流一些。他最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月初,录取分数线公布了。

美院附中今年的文化课分数线是二百四十分,专业课分数线是二百二十分。张小五的文化课二百四十七,专业课二百六十,双双过线。总分五百零七,在所有考生中排名前三十。

他被录取了。

消息是李老师告诉他的。那天他在家里画画,手机响了,是李老师打来的。

“张小五!你考上了!美院附中!录取名单出来了,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在上面!”

张小五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无意义的声音。

“张小五?张小五!你在听吗?”李老师的声音很急切。

“在。”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你考上啦!你听到没有?你考上美院附中啦!”

张小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张小五。

“爸。”张小五说。

“嗯。”

“我考上了。”

张建国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看着张小五,看着儿子那张瘦削的、苍白的、但此刻笑得像一朵花的脸。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眶红了,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使劲憋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爸就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就知道你能行。”

张小五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把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他哭了,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他把这半年多来的所有情绪都哭了出来——恐惧、焦虑、疲惫、委屈、不甘、喜悦、释然。所有的这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奔涌而出,浸湿了父亲的裤子。

张建国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拍他的背安慰他。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儿子靠着,让儿子哭着,像一个沉默的、坚实的、永远不会倒塌的依靠。

窗外,阳光很好。那棵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柔软的,在风里轻轻摇摆。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不知什么时候又活了过来,长出了新的藤蔓,绿得发亮。

张小五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有眼泪了,只剩下干涩的、沙哑的抽泣。他从父亲膝盖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在笑。他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有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爸,我考上了。”张小五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真实的事情。

“嗯,考上了。”张建国说,“你考上美院附中了。”

张小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夹杂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空气是甜的。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这个破旧的、逼仄的、到处是毛病的房子,是他住了十五年的家。他恨过它,嫌过它,想过离开它。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好的房子。因为它装着他的父亲,装着他的记忆,装着他所有的眼泪和欢笑,装着他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一个少年的全部时光。

他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这个客厅——墙、茶几、沙发、绿萝、窗户,还有父亲。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带着泪。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个房子告别,又像是在把它永远地留在心里。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考上了。美院附中。杭州。九月开学。爸,谢谢你。妈,谢谢你。所有人,谢谢。”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远处,天很蓝,云很白。

九月,他要去杭州了。去那个有画室、有老师、有同学、有未来的地方。去那个他梦了无数次的地方。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窗外,那只橘色的胖猫又来了,蹲在花坛边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朝它挥了挥手。

“我要去杭州了。”他说,“你在家好好的,别到处乱跑。”

橘猫当然听不懂。它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然后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继续晒太阳。

张小五看着它,忽然想起一句话——生活就像画画,有时候歪的才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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