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平凡的故事呀2 > 第23章 归来

第23章 归来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张小五把清单递过去。张建国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拿出来,数了数,只有一百多块。

“你先去,不够爸再想办法。”

张小五看着那一百多块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这是父亲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了。父亲每个月只有几百块的低保和母亲寄来的一千块,除去房租、水电、药费,剩下的钱只够吃饭。这一百多块,是父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爸,我先用旧的,新的以后再说。”

“不行。”张建国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要考试了,画具不能马虎。去买,爸有办法。”

张小五知道父亲的“办法”是什么——去找邻居借,去找亲戚借,去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卖掉。他不想让父亲这样,但他也知道,父亲决定的事,他拦不住。

他最后只买了最必需的东西——两支画笔、一盒十二色的水彩颜料、一沓素描纸,一共花了八十多块。他把剩下的钱还给父亲,说:“够了,其他的用旧的就行。”

张建国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你留着,万一还需要买别的。”

张小五把钱收好,回到房间,开始练画。

他画的是往年美院附中的加试真题。李老师帮他找来了近五年的题目,他把每一道题都练了好几遍。素描考的是石膏像写生,他就一遍一遍地画大卫、维纳斯、伏尔泰。色彩考的是静物写生,他就摆了一组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个玻璃杯、一块白布——反复地画。速写考的是人物动态,他就让父亲当模特,做各种动作,站着、坐着、蹲着、走着,他把那些动作一一定格在纸上。

他画得比以前更认真了。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种颜色都经过反复调配,每一个动态都经过仔细揣摩。他不再追求数量,而是追求质量。一幅画,画一遍不满意,就画第二遍;第二遍不满意,就画第三遍;第三遍还不满意,就画第四遍。他画到手指肿了,画到眼睛花了,画到那组静物在他脑海里变成了一组活生生的、有呼吸的、有温度的存在。

四月十五日,专业课加试的日子。

张小五提前一天到了杭州。这一次他没有让父亲送,一个人坐火车,一个人找住处,一个人去考场。他住在一个离美院附中不远的小旅馆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但很干净,价格也便宜,一晚八十块。

他放下行李,去考场踩了点。美院附中的校门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石柱,木匾上写着校名。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匾,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类似于回家的感觉。他来过这里,在这里画过画,在这里听过课,在这里拿到过推荐信。这里不是他的学校,但这里认识他。

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旅馆。

晚上,他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我到杭州了。旅馆很好,离考场很近。”

“好。”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早点睡,明天好好考。”

“好。”

他又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我到杭州了。”

“小五,妈给你求了一个平安符,放在你书包的夹层里了,你找找。”王秀兰的声音有点急,“妈寄过去的时候忘记告诉你了,前两天才想起来。”

张小五愣了一下,翻开书包的夹层,果然摸到一个红色的小布袋,上面绣着一个“福”字。他把布袋握在手心,感觉到里面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硬硬的,大概是符。

“妈,我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兰的声音松了下来,“你戴着它考试,别摘。”

“好。”

挂了电话,张小五把那个平安符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红色的布袋在他白色的T恤下面鼓起来一小块,像一个小心脏,跳动着母亲的温度。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考试——素描考什么?色彩考什么?速写考什么?题目难不难?老师严不严?发挥不好怎么办?

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索性不睡了,爬起来,坐在桌前,拿出画本,开始画画。他画的是明天的考场——一间很大的画室,很多考生,每人一个画架,安静地画画。监考老师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画完之后,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洗漱,吃早饭,检查画具,确认准考证、身份证都带齐了。他把画筒背在肩上,手里提着颜料盒,走出旅馆,走向考场。

四月的杭州,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不刺眼,风里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张小五走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画筒上,他没有去拍,就那么让它们落着,像是在接受一场祝福。

考场在美院附中的教学楼里。张小五找到自己的考室,走进去,找到自己的画架,把画具摆好。考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削铅笔,有的在发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深呼吸。

铃声响了。考试开始。

第一场,素描。题目是伏尔泰石膏像写生。张小五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他画过伏尔泰无数次了,在学校的画室里,在家里的书桌上,在杭州集训的画室里。他熟悉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卷曲的头发,深邃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种睿智而嘲讽的表情。

他拿起铅笔,开始画。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不是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稳,而是一种放松的、自信的、胸有成竹的稳。他的铅笔在纸面上滑过,留下一道道流畅的线条,从轮廓到结构,从结构到明暗,从明暗到细节,一步一步地,把那个老人的脸从纸面上唤醒。

三个小时过去了。他画完了。

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伏尔泰像一个活人,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超越时空的智慧。他不知道自己画得好不好,但他知道,这是他画得最认真、最用心、最没有遗憾的一幅伏尔泰。

第二场,色彩。题目是静物写生——一个蓝色的花瓶、两个橙色的橘子、一串紫色的葡萄、一块白色的桌布。张小五看着那组静物,脑子里飞快地构想着画面的构图、色调、明暗关系。他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拿起画笔,蘸了水,蘸了颜料,开始在纸上铺色。

他画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有章法的快。他先用大笔触铺出大色块,确定画面的整体色调,然后用小笔触刻画细节,丰富画面的层次。他把花瓶画成钴蓝色的,用了很多层颜色去叠加,让它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半透明的质感。他把橘子画成橙黄色的,用了柠檬黄和镉红去调,让它们看起来饱满而多汁。他把葡萄画成紫红色的,用了永固紫和深红去调,让它们看起来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他画完了。

他看着自己的画,觉得色彩还是不够丰富,过渡还是不够自然,和那些专业的美术生比起来还有差距。但他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画出的最好的色彩了。他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老师去评判。

第三场,速写。题目是人物动态速写——两个模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每隔五分钟换一个姿势。张小五看着那两个模特,手里的铅笔飞速地移动,在纸面上留下一串串流畅的线条。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快节奏的作画方式,手比脑子快,铅笔比眼睛快,模特的姿势刚换,他的画面就已经成形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画了十几张速写,每一张都抓住了模特的核心动态和基本比例。他把它们整理好,写上名字和考号,交了上去。

考试结束了。

张小五走出考场,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的杭州,空气中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像是樱花,又像是青草。他仰起头,看着蓝得透明的天空,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担子。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考完了。我觉得还行。”

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考完了。平安符我戴了,没摘。”

然后他收起手机,背着画筒,提着颜料盒,走出了美院附中的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块木匾。阳光照在上面,那几个字在发光。

“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他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他去了西湖。不是因为想看风景,是因为沈老师说过:“来杭州不去西湖,等于没来。”他想证明自己来过了。

西湖比他想象的要大,要大得多。湖水是绿色的,波光粼粼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远处的山是青色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柔软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张小五站在湖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画。不是那种为了考试、为了比赛、为了任何目的的画画,而是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不画就难受的画画。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西湖——湖水、远山、柳树、游船、断桥、还有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用的是铅笔,只有黑白灰,但他尽力让那些灰色呈现出不同的层次,让画面有一种水墨画般的韵味。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杭州,西湖。考完试来的。湖很大,天很蓝,柳树很绿。我想考到这里来,画四年的画。”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远处的断桥。桥上有很多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散步,有的在发呆。他忽然想到,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这些人中的一个,每天走在西湖边,画着这座城市的风景。

那该多好。

他笑了笑,转过身,走向公交站。

火车上,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青绿变成灰黄。杭州越来越远,北城越来越近。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贴着胸口,温热温热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考场里的画面——那些安静画画的考生,那些在走廊里走动的监考老师,那些石膏像、静物、模特,还有他自己,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铅笔,一笔一笔地画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