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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集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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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第二天。沈老师说我画得好。孙老师也说我画得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努力配得上这些好。”

他把画本合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林笑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张小五没有觉得吵,反而觉得安心。那突突突的声音像一首摇篮曲,带着他从北方的寒冬,穿越到南方的暖春。

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集训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快得来不及细想。

每一天都差不多,又每一天都不一样。早上素描,下午色彩,晚上速写,中间穿插着老师的讲解和点评。张小五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每一点水分。他画得比别人多,睡得比别人少,吃得比别人快。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聊天、玩手机、吃零食,他在画画。午休一小时,别人在睡觉、打牌、看视频,他在画画。晚上熄灯后,别人都睡了,他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画画。

他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太累了。手指的关节肿了,握笔的时候疼得钻心。他用胶布把手指缠起来,继续画。眼睛干涩发疼,他就滴几滴眼药水,继续画。腰酸背痛,他就站起来画,站着画累了就坐着画,坐着画累了就蹲着画,蹲着画累了就趴着画。

室友们都看不下去了。林笑说:“张小五,你是不是不要命了?”陈默说:“你这样会画废的。”郑远不说话,但每天早上都会在他的桌上放一杯温水。

张小五知道他们在担心他。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有七天。七天之后,他就要回到北城,回到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回到那个没有专业老师、没有专业画室、没有专业模特的地方。他必须在七天里尽可能多地学,尽可能多地画,尽可能多地吸收。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来杭州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有专业老师指导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用专业颜料画画是什么时候。

他要抓住这七天,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第五天,沈老师在全班面前点评了他的素描。

那是一幅长期作业,画了整整一个上午。画的是《大卫》的眼睛,不是整张脸,只有眼睛。他把那只眼睛放大了,画得比实物大了好几倍,大到整张纸上只有一只眼睛。他用铅笔一层一层地叠加调子,从最深处的瞳孔到最边缘的眼白,每一个微小的明暗变化都不放过。他把那只眼睛画得像一扇窗户,透过它,你能看见大卫的灵魂——那种坚定的、不屈的、直视命运的勇气。

沈老师把画举起来,让全班都看到。

“你们看这只眼睛。”她说,“这不是石膏像的眼睛,这是一个活人的眼睛。它有温度,有感情,有故事。画到这个程度,技巧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同学把自己放了进去。他画的不只是大卫,也是他自己。”

全班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作品打动的掌声。

张小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

这是他送给父亲的礼物。

第六天晚上,张小五给父亲打电话。

“爸,集训营快结束了。明天是最后一天,有结业考试。”

“考得好吗?”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

“不知道。我会尽力的。”

“尽力就行。”张建国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再想办法。”

张小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知道父亲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是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如果真的考不上,父亲会比他还难过。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说:“爸,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了。张小五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杭州的月亮和北城的差不多,都是圆的,都是亮的,都是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但杭州的月亮旁边多了一些云,薄薄的,透透的,像一层轻纱,让月亮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他拿出画本,画了那个月亮。月亮下面是一个校园,校园里有画室、有宿舍、有食堂、有操场。操场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画板,走在月光里。

那个身影是他自己。

他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杭州第六天。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会尽力。”

他把画本合上,站起来,走回了宿舍。

第七天,结业考试。

考试的内容是默写——给一个主题,自己构图,自己想象,自己发挥。主题是两个字:“远方”。

张小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远方是什么?是杭州?是美院附中?是那个他从未去过但一直在梦里出现的地方?还是更远的、更模糊的、连梦都没梦到过的未来?

他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画的是一扇窗。窗户很大,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窗外是一片广阔的田野,金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田野的尽头是山,山是蓝色的,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天空是淡紫色的,有几朵云,云是粉色的,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窗户是开着的。窗台上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男孩,背对着画面,面朝窗外。他的背影很瘦小,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地往远处看。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膝盖上摊着一个画本。

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他画了三个小时,画到手抽筋,画到眼睛发花,画到整幅画从纸面上浮现出来,像一个真实的世界。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完成一件作品的成就感,而是一种告别的仪式感。他在告别杭州,告别集训营,告别这个给了他七天美好时光的地方。

但他知道,这不是永别。他还会回来的。

交卷的时候,沈老师看了他的画,没有说话。她把画收好,在登记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张小五没有看到那个分数。但他看到沈老师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就够了。

下午四点,集训营结业仪式。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念了获得“推荐资格”的学生名单。一共五个人,张小五是其中之一。

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他站起来,走上讲台,从周老师手里接过那张推荐信。推荐信是红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经考核,成绩优秀,特推荐报考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他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掉的那个下午,想起李老师说“画画不能停”,想起方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想起周扬塞给他信封时说的“等你以后当了画家再还”,想起陈雨桐送他的那支毛笔,想起那些无数个在折叠椅上度过的夜晚,想起那些无声的、在黑暗中流淌的眼泪。

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这张纸。

他回到座位上,把推荐信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仪式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有人拥抱,有人合影,有人交换联系方式。林笑抱着张小五拍了好几张照片,每一张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陈默难得地放下书,和张小五握了握手,说:“美院附中见。”郑远画了一幅速写送给张小五,画的是他画画的背影,下面写着一行字:“给张小五,祝我们都能考上。”

张小五把那张速写夹在画本里,和那些珍贵的画放在一起。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块木匾——“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火车是晚上八点的。张小五坐在候车室里,手里拿着画本,画着窗外的站台。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接站的,有送站的,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有抱着孩子慢慢走着的。他把这些人都画了下来,画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杭州的一切都刻进心里。

火车来了。他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箱,坐下来。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一帧一帧地闪过,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在身后。

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他的手里握着画本,画本里装着这七天的一切——沈老师的微笑,孙老师的“好”,周老师的推荐信,室友们的友谊,还有那些画,那些他拼了命画出来的画。

他闭上眼睛。

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这一次画室里有很多画,墙上挂满了他的作品——金鱼、母亲、父亲、礼物、我的家、希望、新生、拉奥孔、大卫的眼睛、远方。每一幅画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个脚印,每一个脚印都通向一个更远的地方。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响着,带着他和他的画本,带着他的推荐信和他的梦想,带着所有人的善意和祝福,驶向北城,驶向父亲,驶向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杭州,再见。

北城,张小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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