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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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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走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张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把围巾戴上。”

张小五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是王秀兰买的那条灰色的,绕在脖子上,围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和嘴,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他走到巷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背单词,而是靠在站牌上,闭着眼睛。他的头很重,像被人灌了铅,每晃动一下就疼得厉害。他的身体在发烫,但手是凉的,凉得像冰块。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像敷了一块冰。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终点站到了,下车了。”

售票员的声音把他从梦中叫醒。他睁开眼,发现车已经到站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赶紧站起来,背好书包,下了车。

站在学校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考试的时候,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那些平时做得滚瓜烂熟的题目,此刻看起来像天书一样陌生。他盯着试卷上的数字和符号,它们像一群受了惊的蚂蚁,在纸面上乱爬,怎么也抓不住。

他使劲摇了摇头,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第一道题,做了,对了。第二道题,做了,好像对了。第三道题,做到一半,脑子忽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重新看那道题。这次看懂了,他飞快地写下了答案。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他交了卷,走出考场。周扬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吓了一跳。

“张小五,你没事吧?你的脸白得跟鬼一样。”

“没事,”张小五说,声音虚得像一缕烟,“就是有点感冒。”

“这叫有点感冒?”周扬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我靠,你在发高烧!走,去医务室!”

张小五想说不去,但周扬已经拉着他往医务室走了。他浑身发软,没有力气反抗,只能被周扬拖着往前走,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医务室的老师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比早上高了。

“你这孩子,烧成这样还来上学?”医务室老师皱着眉头,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拿了两片退烧药,“把药吃了,在这躺一会儿。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张小五吃了药,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得刺眼,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做完手术那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那时候他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救活他。

现在,父亲活过来了。他自己却倒下了。

他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很安心,因为他知道,这个味道不是死亡的预兆,而是重生的印记。父亲从那座白色的牢笼里走了出来,他也一定能从这张窄小的病床上站起来。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三点多,张小五醒了。烧退了一些,头不那么疼了,但浑身还是酸软无力,像被人打了一顿。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医务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都在上课。他走到教室门口,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试卷,同学们都在低头改错。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向美术教室。

美术教室的门半开着,李老师正在里面画画。她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画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片秋天的树林,红的、黄的、橙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张小五推开门,走进去。

李老师回过头,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皱了一下眉。“张小五,你怎么来了?你不是生病了吗?”

“好多了。”张小五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李老师,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期末考试之后,我想请一个星期的假,去杭州。”

李老师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杭州?去干什么?”

“中国美院附中有一个寒假集训营,专门针对初三考生的,一个星期,专业课集训。”张小五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递给李老师,“我想去。李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李老师接过宣传单,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集训营我知道,水平很高,请的都是附中的老师来讲课。但是学费不便宜,一个星期要三千多,加上食宿和路费,起码五千。”

五千。张小五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手心冒汗。他知道五千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要在缝纫机前踩上整整两个月,意味着父亲要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意味着他要把手里仅有的那点积蓄全部掏空。

“我想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到的是一个瘦小的、苍白的、眼眶下面有浓重黑眼圈的男孩,但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病态的、虚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燃烧的、炽烈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熄灭的光。

“我帮你想办法。”李老师说,“学校这边,我去跟校长申请,看看能不能给你一些补助。剩下的,你自己再想想办法。”

张小五站起来,朝李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老师,谢谢你。”

李老师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画她的油画。那片秋天的树林在她笔下燃烧着,红的、黄的、橙的,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张小五看着那团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也要画,画出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就有一团火。那团火从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燃烧了,烧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熄灭过。不管风吹雨打,不管霜冻雪压,它一直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不得不拿起画笔,在纸上留下那些滚烫的线条。

他走出美术教室,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有很多茧,不是干重活磨出来的,是握笔握出来的。那些茧长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处,硬硬的,黄黄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琥珀。

那是画家的茧。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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