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五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放回去。
八折。就算打了八折,一节课也要六十块。一个星期上两节,一个月就是四百八。他手里还有比赛剩下的奖金,五千块,交了住院费之后还剩两千多,够撑几个月。但这笔钱他本来是留给父亲买营养品的,如果拿去交了补习费,父亲吃什么?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是我。”
“小五?怎么了?”王秀兰的声音有点紧张。
“妈,我想报个英语补习班,一个月四百八。”张小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手里还有点钱,但我想留给我爸买营养品。你能不能……”
“能。”王秀兰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妈明天就去给你汇钱。四百八是吧?妈给你汇六百,剩下的你买点好吃的,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张小五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妈,你那边也不宽裕……”
“宽裕不宽裕是妈的事,你只管好好学。”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小五,妈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在厂里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你不一样,你有本事,你能考上好学校,你不能被妈耽误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妈你从来没耽误过我”,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真话。母亲走了八年,这八年里他缺失了太多——不是钱,不是物质,是那种只有母亲才能给的、柔软的、无条件的爱。但此刻,站在初三的走廊上,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他忽然觉得那些缺失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补回来。虽然补得很慢,虽然补得不够,但至少在补。
“妈,谢谢你。”他说。
“别谢妈。”王秀兰的声音有点哑,“你好好考,考上了,妈去看你。”
“好。”
电话挂断了。张小五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着走廊的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亮得刺眼,他看着那团白光,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校服的领口上。
他不是难过,他是感动。感动于母亲那六百块钱,感动于父亲每天早上比他起得更早只为了给他煮一碗稀饭,感动于周扬每天中午帮他带饭,感动于陈雨桐把自己饭盒里的菜分给他一半,感动于方老师不厌其烦地给他讲题,感动于李老师借他颜料和画布还帮他找补习班。
这些人,这些善意,像一盏一盏的灯,在他灰蒙蒙的生活里亮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美院附中,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有这些灯在,他就不会迷路。
从那天起,张小五的生活变得更忙了。
周一到周五,正常上课,课间做题,中午边吃饭边做题,放学后去方老师办公室补半小时数学,然后坐公交车去补习机构上英语课。英语课一个半小时,上完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他吃几口父亲留的饭,然后开始写学校作业,写完作业再背单词、做英语练习题,一直学到十一点多才睡觉。
周末更忙。周六上午数学,下午物理,周日上午英语,下午画画。画画是李老师给他开的“小灶”,不收钱,条件是每次必须带一幅新作品来。张小五不敢偷懒,每个星期都会画一幅,有时候画父亲,有时候画窗外,有时候画周扬和陈雨桐。李老师每次都会认真地看,认真地评,指出哪里好哪里不好,哪里可以改进。
“你的素描基本功已经没问题了,”李老师说,“现在要加强的是色彩。美院附中的色彩考试很重要,你不能只会黑白。”
张小五点了点头,但他没有钱买颜料。水彩颜料太贵了,好的要上百块,便宜的又不好用,画出来的颜色又灰又脏。他想了很久,最后想了一个办法——他去文具店买了三支最基本的水彩颜料,红、黄、蓝,加上黑白,五支颜料,一共花了二十多块。他用这三原色加黑白调出各种颜色,红的加黄的变成橙,黄的加蓝的变成绿,蓝的加红的变成紫,白的加进去变浅,黑的加进去变深。虽然调出来的颜色不够鲜艳,不够纯净,但他用得很小心,每一笔都精打细算,像在用很贵的油画画一幅很重要的作品。
李老师看到他用三原色画出来的水彩画时,沉默了很久。
“张小五,你知道吗,”她说,“很多大师都是用最简单的颜色画出最丰富的作品。你用的是三原色,但你这幅画里,我看到了至少十五种不同的颜色。”
张小五看着自己的画,是一幅静物——桌上的一个苹果、一个玻璃杯和一本书。苹果是红的,但用了黄的调子,看起来暖暖的;玻璃杯是透明的,他用很淡很淡的蓝色去表现,看起来晶莹剔透;书是蓝色的,但用了紫色和白色的调子,看起来有一种旧旧的感觉。
“我觉得颜色够用就行,”张小五说,“关键是画出那个东西的感觉。”
李老师笑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彩虹。“你说对了。关键不是用什么颜色,是用颜色表达什么。你已经懂了。”
张小五也笑了。他笑得很轻,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下了一场大雪。
张小五从补习班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白色。雪很大,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扔。他站在补习班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迅速融化,变成一滴透明的水珠,像一颗小小的眼泪。
他忽然很想画画。
不是那种为了考试、为了比赛、为了任何目的的画画,而是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不画就难受的画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自从父亲生病以来,他的每一幅画都有目的——为了比赛,为了筹钱,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考上好学校。画画变成了工具,变成了武器,变成了他攀登的绳索和攀爬的梯子。但此刻,站在雪地里,他忽然想画画,不为别的,只为把这一刻留下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画本和铅笔——他一直随身带着,虽然平时很少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他画的是雪。不是那种写实的、逼真的、每一片雪花都画得清清楚楚的雪,而是那种印象的、感觉的、像一场梦一样的雪。他用很轻很轻的线条,一层一层地叠加,让纸面上的灰色越来越深,然后在深灰色的背景上留出大大小小的白色斑点,那些斑点就是雪花,在黑暗的夜空中飘舞。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够。他想了想,在画面的下方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身影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仰着头看着天空,一只手伸出来,像是在接雪花。
那个身影是他自己。
他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第一场雪。我从补习班出来,天已经黑了。雪很大,落在我身上,化成了水。我没有觉得冷。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家。”
他合上画本,把它抱在怀里,走进了雪里。
公交车很挤,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雨伞和滴着水的衣服。张小五站在车厢中间,被人群挤来挤去,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他没有去抓扶手,因为他要护着怀里的画本,不能让雪水把它弄湿。他就那样站着,随着车子的摇晃东倒西歪,但怀里的画本一直稳稳地贴着胸口,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雪花照得像一群金色的飞蛾。他走到楼下,看见六楼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他上了楼,推开门。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他看见张小五浑身是雪地走进来,赶紧站起来,把姜汤端过去。
“快喝,驱寒的。”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笨拙的心疼。
张小五接过碗,捧在手里。姜汤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低头喝了一口,辣辣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像一团火在体内燃烧。
“爸,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张建国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不回来,爸睡不着。”
张小五捧着那碗姜汤,看着父亲的脸。灯光下,父亲的脸还是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气色比刚出院的时候好多了。嘴唇不再干裂了,脸色也不再灰白了,眼睛里有了一种很久不见的光——那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有盼头的光。
张小五把姜汤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刚才画的那幅雪景,递给父亲。
“爸,你看,我今天画的。”
张建国接过画本,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幅画上飘舞的雪花,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瘦小身影,看着那个伸出去接雪的手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画得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小五,你画得真好。”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他有才华,不是因为他拿了奖,不是因为他的画被老师夸了,而是因为他的父亲坐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画,说“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