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桐也举起瓶子:“敬一等奖!”
张小五举起最后一瓶汽水,和他们碰在一起。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短促而欢快的乐曲。
“敬我爸。”他说,“他活过来了。”
三个人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汽水灌进肚子里。汽水是橘子味的,甜中带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酥酥的。张小五觉得这就是生活的味道——甜中带酸,麻酥酥的,有时候刺得你流泪,但总体来说是甜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小五把喜报和获奖证书放在茶几上,等着父亲回来。
张建国去菜市场买菜了,现在他每天都会出门走一走,从刚开始只能走到巷口,到现在能走到菜市场再走回来,进步大得连邻居王奶奶都惊讶。“老张,你这恢复得也太快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张建国就笑,说:“灵丹妙药没有,就是我儿子画的画好,看着心情好,心情好了病就好得快。”
门响了,张建国提着一袋菜走进来,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块豆腐。他把菜放在厨房,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的喜报和证书。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那张喜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张小五同学……荣获‘未来画家’全市中学生绘画大赛……初中组一等奖……”
他念完之后,把喜报放下,拿起证书,打开来,看着里面那个烫金的印章。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证书的纸页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爸,一等奖有五千块奖金。”张小五说,“够你吃好几个月的好饭了。”
张建国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证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张小五。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在拼命控制,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哭。
“爸,你怎么了?”张小五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看着张小五,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把张小五拉进怀里。
“小五,爸为你骄傲。”他的声音闷在张小五的头发里,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张小五的心里。
张小五的脸贴着父亲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像工地上的打桩机,一下一下的,砸进地里,砸得结结实实的。他闭上眼睛,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父亲的心跳,父亲身上的味道,父亲粗糙的大手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温度。
“爸,我会继续画的。”他说,“画到成为大画家,画到你不用再出去干活,画到你可以在家里安心养老。”
张建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在震动,那震动通过紧贴的胸膛传到张小五的身体里,像一阵温暖的电流。
“好,”他说,“爸等着。”
当天晚上,张小五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好像母亲一直守在手机旁边,等着它响。
“小五?”王秀兰的声音很急切,“怎么了?是不是你爸有事?”
“妈,我爸没事。”张小五赶紧说,“是好事,我画画比赛拿了一等奖,奖金五千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又长又轻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王秀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动什么:“真的?小五,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证书和喜报都拿回来了,爸看了,他可高兴了。”
王秀兰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张小五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见了细微的、被压抑的哭声,像是有人在捂住嘴哭,不想让对方听见。
“妈,你别哭。”张小五说。
“妈没哭。”王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妈就是……高兴。小五,你真有出息,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但你争气,你比妈强太多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像是有很多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他想说“妈你别这么说”,想说“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说“妈我从来没怪过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妈,等我有钱了,我接你回来住。”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但这一次没有压抑,是痛痛快快地哭,像一个堵了很久的坝终于开了闸。王秀兰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变成了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像个疯子。
张小五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妈,你照顾好自己。”他说,“月底我去看你。”
“好,”王秀兰吸了吸鼻子,“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指着月亮说:“小五你看,月亮里面有只兔子,在捣药呢。”他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但他假装看见了,因为母亲笑得很开心,他想让母亲继续笑下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只兔子不在月亮里,在母亲的心里。她在给一个破碎的家庭捣药,捣了八年,药还没捣好,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张小五从枕头底下抽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月亮下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女人的脸看不清,但她的笑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刻在月亮上的。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拿了一等奖。我妈哭了。她说是高兴的。我相信她。”
他合上画本,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笑了。
会的。他会一直画下去。画父亲的背影,画母亲的眼泪,画周扬的傻笑,画陈雨桐的小虎牙,画那些善良的人们,画那些黑暗中的光,画那些裂缝里长出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