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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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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张建国眼睛盯着黑屏的电视,面不改色。

张小五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假装在对比温度。“爸,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开始干活了?”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爸又不是残废,干点活怎么了?你天天在外面跑,家里总得有人收拾。”

张小五笑了。他知道父亲是闲不住的人,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骨头都躺软了,现在能动了,恨不得把这两个月欠下的活都补回来。他没有再拦着,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把重的东西收好,把危险的刀具放高,把地拖干,免得父亲滑倒。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张小五正在房间里画画,听见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看见周扬和陈雨桐站在门口,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周扬提着一个大西瓜,陈雨桐提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

“张小五,你爸出院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周扬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西瓜太大,茶几太小,差点滚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刚出院没几天,还没来得及说。”张小五把周扬和陈雨桐迎进来,朝房间里喊了一声,“爸,我同学来了。”

张建国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看见周扬和陈雨桐,笑了一下,招呼他们坐。

“叔叔好!”周扬和陈雨桐齐声喊道。

“好,好。”张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你们是小五的同学?经常听小五提起你们,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帮了小五那么多。”

“叔叔您别客气,张小五是我们哥们儿,不帮他帮谁?”周扬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叔叔,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说是给您买营养品的。”

张建国看着那个红包,脸色变了一下,想推辞,但张小五朝他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把红包收下了,声音有点哽咽:“替我谢谢你妈。”

陈雨桐把那束花递给张建国,是一束康乃馨,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扎在一起,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了一个蝴蝶结。“叔叔,祝您早日康复。”

张建国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眼眶红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花了。上一次收到花,还是和王秀兰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花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们坐,叔叔给你们切西瓜去。”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张小五想跟过去帮忙,被张建国一个眼神瞪了回来。他只好坐在沙发上,和周扬、陈雨桐聊天。

“张小五,你听说了吗?”周扬压低声音,“下学期的美术比赛,市里那个‘未来画家’大赛,奖金五千,一等奖。”

张小五点了点头。他听李老师说过这个比赛,本来是上半年举行的,因为疫情推迟到了下半年。比赛的主题是“新生”,要求参赛者用画笔表达对“新生”的理解。他一直在想这个题目,但迟迟没有动笔。新生是什么?是春天的新芽?是破茧的蝴蝶?是初生的婴儿?这些都太普通了,画出来没有新意。

“你打算画什么?”陈雨桐问。

张小五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陈雨桐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觉得你应该画你爸。”

张小五愣了一下。

“你爸就是‘新生’啊。”陈雨桐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一条命,不是新生是什么?”

张小五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是啊,父亲就是新生。从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癌症患者,到一个能下地走路、能切西瓜、能跟儿子斗嘴的活生生的人,这不是新生是什么?他不需要去画什么新芽、蝴蝶、婴儿,他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每天都在变化的新生的例子。

“你说得对。”他说,“我应该画我爸。”

厨房里传来切西瓜的声音,“咔嚓”一声,西瓜裂开了,清甜的香味飘了过来。张小五站起来,走进厨房,看见父亲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菜刀,一刀一刀地把西瓜切成小块。他的动作很慢,手还有点抖,但每一刀都切得很认真,很均匀,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张小五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虽然是八月,但他坚持要穿,说是王秀兰织的不能浪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但有力的小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握着刀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张小五转过身,回到房间,拿出画本和铅笔。他没有回到厨房,而是坐在客厅里,凭着记忆和眼前的画面,开始画。

他画的是父亲切西瓜的样子。不是正脸,是背影。那个背影站在厨房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刀,正在切一个很大的西瓜。西瓜是红色的,籽是黑色的,汁水是透明的,在阳光里闪着光。他把西瓜画得很鲜艳,用红色和黑色和白色,虽然只有铅笔,但他用明暗的对比让那个西瓜看起来汁水丰盈,像是马上就要从纸上溢出来。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新生。”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这两个月来的变化——从病床上奄奄一息,到能坐起来,到下地走路,到切西瓜。每一个变化都是一笔,一笔一笔地画出了“新生”这两个字。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李老师,我想好画什么了。题目叫《新生》,画的是我爸切西瓜。”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回了一条消息。

“好。下周一拿给我看。”

张小五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向厨房。西瓜已经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大盘子里,红瓤绿皮,看起来诱人极了。张建国正在用抹布擦案板,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不放过。

“爸,你歇会儿吧,我来端。”张小五接过盘子,端到客厅。

周扬已经迫不及待了,拿起一块西瓜就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含混不清地说:“叔叔,您切的西瓜真甜!”

张建国笑了。他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有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王医生说的话:“手术很成功。”想起母亲说的话:“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想起李老师说的话:“画画不能停。”想起周扬说的话:“你爸还等着你呢。”

这些声音像一条河流,在他心里流淌,汇聚成一片很大的湖。湖水很清,很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父亲的背影,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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