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不想见她?”张小五问。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不是不想见。”他说,声音很轻,“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
张小五理解父亲的心情。八年了,整整八年,母亲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八年里,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一个人在深夜里喝闷酒,一个人在工地上流汗流血。他心里对母亲有怨恨,有埋怨,有不甘,有委屈。但听到母亲病了、穷了、一个人在城里打工的消息,他心里又疼了。
人就是这样。爱和恨从来不是反义词,它们常常长在同一根藤上,你分不清哪一个是花,哪一个是刺。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王秀兰来了。
张小五在医院门口接的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和脖子,显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袋很重,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浅浅的沟壑,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两坨被太阳晒出来的红。
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见张小五,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扔下编织袋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小五,小五,小五……”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掉在张小五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
张小五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汗水、还有一点点火车上的烟味。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刻进了骨头里。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但当他再次闻到的时候,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全都翻涌了上来——母亲给他洗衣服的样子,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母亲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样子,母亲拖着红色行李箱走出巷口的样子。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母亲的肩膀上。
王秀兰哭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硌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蹲下来,双手捧着张小五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瘦了。”她说,“瘦了好多。眼睛也凹进去了。小五,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张小五说,“妈,你别担心,我没事。”
王秀兰又哭了。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像两条小河,从她红肿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完,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完,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满脸泪水地看着儿子。
张小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母亲擦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纸巾在母亲的脸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把泪水吸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纸屑。
“妈,别哭了。”他说,“我爸在楼上等着呢。”
王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编织袋提在手上,跟着张小五走进了住院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王秀兰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用手理了理头发,把衬衫的领子整了整,又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和鼻头。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在发抖,张小五看见了,但没有说。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王秀兰站在电梯里,没有动。
“妈,到了。”张小五说。
王秀兰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电梯。走廊很长,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冷光。她跟在张小五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306。
张小五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爸,我妈来了。”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大编织袋,看着病床上的张建国。
张建国半靠在床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还是很瘦,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幅被时间磨损的旧画。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隔壁病房有人在按呼叫铃。这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回荡,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
王秀兰先开了口。
“建国。”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秀兰。”他说。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陌生的、疏离的、隔着千山万水的;现在的沉默是熟悉的、温暖的、像一条河终于流回了原来的河道。
王秀兰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编织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瓶蜂蜜,一袋红枣,一盒枸杞,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一条灰色的围巾,一双棉拖鞋,还有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
“蜂蜜是土蜂蜜,我找村里人买的,你术后身体虚,喝蜂蜜水好。”她一样一样地摆,像是在布置一个展览,“红枣补血,枸杞明目,你泡水喝。毛衣是我织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试试,不行我再改。围巾是买的,冬天戴,医院空调冷。拖鞋你下床的时候穿,地板凉,别光脚……”
张建国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在床头柜上一件一件地摆放那些东西。那只手比以前老了很多,皮肤松弛,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裂口。他记得这双手,很多年前,这双手给他织过一件毛衣,灰色的,高领的,他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秀兰。”他打断了她。
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瘦了。”张建国说。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上。
“你也瘦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瘦了好多。”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母亲,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深呼吸了几次,等手稳下来,然后开始画。
他画的是病房的门。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半靠在床上。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来了。我爸哭了。我也哭了。但我们都是笑着哭的。”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亮得刺眼,他看着那团白光,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吧。
流完了,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