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这是市里一个慈善总会的电话,你打过去问问,他们好像有针对癌症患者的专项救助。”
张小五接过名片,道了谢,转身跑向公交站。
他在公交车上打了那个电话。对方是一个温和的阿姨,听他说完情况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朋友,你把材料寄过来,我们审核一下。如果符合条件,我们可以资助一部分费用。”
张小五挂了电话,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整天泡在医院里,皮肤白得像纸。他贪婪地感受着那一点点温暖,像是要把这几天的阴冷都晒干。
到站了,他睁开眼,下了车。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三楼,306,那个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父亲就躺在那扇窗户后面,等着他回去。
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一周之后,材料终于全部交齐了。
张小五把厚厚一沓材料交到社工部,那个戴眼镜的姐姐翻了翻,点了点头。
“材料没问题,我帮你递上去。审批大概要两到三周,有消息我通知你。”
两到三周。张小五等不了那么久。王医生说手术越早做越好,拖久了肿瘤可能会扩散,到时候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姐姐,能不能快一点?”他问,“我爸爸的病情不能拖。”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她想了想,说:“我帮你加急,尽量一周之内出结果。”
“谢谢姐姐。”
张小五从社工部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里的塑料椅子都坐满了人,他不想去挤,地上凉凉的,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乱七八糟的,像一张画坏了的地图。
他不知道这张地图会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要一直走,不能停。
“张小五?”
他抬起头,看见陈雨桐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多路。
“你怎么来了?”张小五撑着墙站起来。
“周扬告诉我的。”陈雨桐把袋子递给他,“给你带的,一些吃的,还有几本小说,你在医院无聊的时候可以看。”
张小五接过袋子,里面装着面包、牛奶、苹果,还有两本小说,一本是《活着》,一本是《平凡的世界》。
“谢谢。”他说。
陈雨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外套。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张小五,你要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你爸还要靠你呢。”
张小五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不属于十三岁孩子的沉重感忽然消失了,露出了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垮的。”
陈雨桐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回头,消失在了拐角处。
张小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下头,打开袋子,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很甜,带着奶油的香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面包了。
他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
吃完之后,他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拿着袋子上楼。
走到306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张建国半靠在床上,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支烟——当然没点着,医院里不能抽烟。
“小五,来了?”张建国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这是你李叔,爸以前的工友。”
张小五走过去,叫了一声“李叔”。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老张,这是工地上兄弟们凑的,不多,你拿着先用。”
张建国看着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推辞的话,但说不出口。他已经没有资格推辞任何人的善意了。
“老李,替我谢谢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
“谢啥谢。”李叔站起来,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工地上那点活,兄弟们帮你盯着,等你好了再回来。”
张建国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李叔走了之后,张小五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六百块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甚至还有十块和五块的。那些钱叠得不整齐,有的折了角,有的皱巴巴的,看得出来是很多人你一百我五十凑出来的。
张小五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和其他的钱放在一起。
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加上三千六百,等于一万四千八百三十七块五。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画本的空白处,然后在这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离目标还有多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多一块钱,父亲就离死神远一步。
他要跑得再快一点。
晚上,张小五照例在折叠椅上画画。
他画的是今天的病房。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信封,那是李叔送来的。父亲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护士来换了一次药,点滴换了新的袋子,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父亲的身体里。
他画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画完之后,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他想了想,决定画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十几万,是他父亲手术费的总额。他没有把这个数字画成普通的数字,而是把它画成了一座山。山很高,山顶在云里雾里,看不见顶。山脚下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那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往上爬。
他画完之后,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他。
那座山是他要翻越的命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翻过去。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他合上画本,关了灯,躺在折叠椅上。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会的。
他会画下去的。
一直画到翻过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