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看着李老师,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人情。但此刻,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口袋里没有一分钱,连给儿子交学费的本事都没有。他没有任何资格说“不用了”。
“李老师,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小五这孩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老师说,“小五是我教过最用功的学生,他的画很有灵气,我舍不得让他被耽误。”
周扬在旁边站了半天,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张小五手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他说,语速很快,像是怕张小五拒绝,“不是我的钱,是我妈给的。我跟她说了你爸的事,她说让我带过来,算是……算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当了画家,再还。”
张小五握着那个信封,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有多少。他认识这种信封,周扬他妈开公司,用的都是这种定制的信封,上面印着公司logo。他捏了捏厚度,大概有五千块。
“周扬,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周扬瞪了他一眼,“你救你爸的命,多少钱都不算多。你要是不收,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张小五看着周扬的脸。那张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从来没有见过周扬这个样子。在他眼里,周扬永远是一个没心没肺、只想着吃和睡的富二代,但此刻,他看到了这个少年心里的柔软和善良。
他把信封收下了,没有再说推辞的话。他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周扬的手,握了很久,久到周扬都不好意思了,把手抽了回去。
“你别这么肉麻。”周扬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李老师走的时候,在门口单独跟张小五说了几句话。
“张小五,你爸的事,学校那边我去沟通。你这两天先照顾好你爸,功课的事不急。但是画画不能停,知道吗?不管发生什么,画画不能停。”
张小五点点头。
“还有,”李老师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这是美术组老师们凑的一点钱,不多,你先拿着。”
张小五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信封,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犹豫了好几次。
“李老师,我不能……”
“你能。”李老师把信封塞进他的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张小五,你记住,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战斗。你有老师,有同学,有朋友。你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
张小五握着那个信封,嘴唇在颤抖。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说“我一定会报答你们”,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
他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弯到九十度,弯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李老师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头,然后转身走了。
周扬跟在后面,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过头,朝张小五做了一个手势——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又比了一个“V”,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用力,露出两排白牙。
张小五也笑了。他笑得很轻,但那是这一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晚上,张小五在父亲的病床边支了一张折叠椅,盖着从家里带来的毯子,就这么睡。
医院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走路的脚步声,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病房传来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张小五躺在折叠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关着,但灯管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余光,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父亲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
张小五轻手轻脚地从折叠椅上爬起来,摸到画本和铅笔,就着那一点月光,开始画。
他画的是父亲睡觉的样子。他用很轻很轻的线条,轻到几乎看不见,一笔一笔地勾出父亲的轮廓。他不敢用力,怕铅笔的沙沙声吵醒父亲。他画得很慢,慢到画完一张脸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画完之后,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重新躺回折叠椅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室里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男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
张小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那个男人的手。
那只手很暖。
他低下头,在男人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
“画下去。”
张小五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开心的事。
张建国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着张小五。
“做梦了?”他问。
张小五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
“梦见什么了?”
张小五想了想,说:“梦见我在画画。”
张建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但那个笑容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是有一盏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那就好。”他说,“梦见画画好。”
张小五从折叠椅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把画本放在书包里。他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然后拿着保温桶去医院的食堂打早饭。
食堂在一楼,已经排起了长队。张小五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太,后面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爸爸。他闻到了小米粥的味道,还有包子的肉香,馒头蒸腾起来的热气。
他打了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一共四块五。他端着托盘回到病房,把张建国扶起来,在小桌板上摆好早饭。
“爸,你多吃点。”他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父亲。
张建国接过馒头,慢慢地嚼着。他的胃口不好,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但看到张小五盯着他,又勉强多吃了两口。
张小五把剩下的馒头和粥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粥碗都用馒头擦了擦塞进嘴里。他现在不能浪费任何东西,每一粒米、每一分钱,都可能成为父亲救命的一部分。
吃过早饭,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血压、血氧,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张建国的体温正常,血压偏高,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九十二,比正常人低一些。护士说要多吸氧,把床头那个透明的氧气管给他戴上。
张小五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戴着氧气管的样子。那根透明的管子绕在耳朵上,两个小头塞进鼻孔里,看起来像一条透明的蛇趴在父亲的脸上。
他拿出画本,想画下来,但举起铅笔又放下了。
他不喜欢这个画面。
他不想记住父亲戴着氧气管的样子。
他想记住的是父亲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很蓝的样子。
他翻到前面画的那幅《希望》,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画本,把它放回书包里。
“爸。”他说。
“嗯。”
“等你病好了,我们还去那个工地,我重新给你画一幅。”
张建国看着儿子,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进病房,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张小五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张小五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加上即将到来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那是一个天文数字。他现在手里有李老师和周扬给的钱,加上母亲的三千块,加起来不到一万。离十几万的目标,还差很远很远。
他要想办法。
不管多难,他都要想办法。
他不能没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