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跟我们回去吧。”他说。
王秀兰摇了摇头。
“妈不能回去。”她说,“妈在这里有工作,回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听话,带你爸去看病,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妈的号码,你存好。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妈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小五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王秀兰伸出手,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只手在他的头顶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宝贝。
“回去吧。”她说,“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张小五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王秀兰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工作服的前襟上。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由泪水流淌。
“妈。”张小五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王秀兰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车间,消失在那一排排缝纫机后面。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走出工厂的大门,外面天已经暗了。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工业园区的厂房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张小五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布料的味道、机油的味道、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母亲身上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也许是洗衣粉,也许是汗水,也许只是一种他心里的感觉。
他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像是把什么东西存进了心里的某个地方。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公交车站。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公交车在暮色中穿行,窗外的街景从陌生渐渐变得熟悉。张小五靠着车窗,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该怎么跟父亲说这三千块钱的事。
他不能说这是母亲给的。父亲知道了一定不会要。他的自尊心太强了,强到宁可病死也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哪怕那个人是他曾经的妻子。
他得想一个别的理由。
说是自己攒的?不行,他一个初中生,哪来那么多钱。说是老师借的?也不行,老师凭什么借他这么多钱。说是周扬给的?更不行,父亲不会收同学的钱。
他想了很久,直到公交车到站了,他还是没想出来。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张小五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在这棵树下等他放学,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或者一根冰棍。那时候母亲还没有走,父亲还没有酗酒,他们家还没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收回目光,上了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着,是大敞着,像是有谁匆匆忙忙地冲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张小五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冲进屋里。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的纸条还在,他的画本还摊在桌上,翻到昨天画的那只猫。
但父亲不在。
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地上有一滩水,是打翻的杯子洒出来的。杯子的碎片散了一地,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片一片的碎玻璃做成的花。
张小五站在那片碎玻璃旁边,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脑袋嗡嗡作响。
他拿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拨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同一个冰冷的女声,重复着同一句冰冷的话。
张小五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最后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前是一地的碎玻璃。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带散了。
他盯着那根散开的鞋带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慢慢地把它系好。
系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冰窟窿里,四周都是冰,头顶上那一点点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快要消失了。
他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父亲是去了医院,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他。
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必须找到他。
张小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把茶几上的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他把画本合上,塞进书包。他把那扇敞开的门关上,锁好。
然后他穿上外套,把书包背好,确认了一下信封还在最里层的夹层里,又确认了一下母亲的电话号码还在口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的绿萝,还有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
这是他住了十三年的家。
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关上了门,锁好,把钥匙装进口袋。
然后他下楼,走进了夜色里。
街灯昏黄,树影婆娑。
张小五站在楼下,看着面前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他迈出了第一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6病房。”
张小五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拔腿就跑。
他的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鞋带又散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跑过那条老街,跑过包子铺,跑过学校门口,跑过公交站牌。
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在跑。
跑向那个他不想去但又必须去的地方。
跑向那个他不知道会看到什么的地方。
跑向他的父亲。
跑向命运给他安排好的下一站。
那盏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细的黑线,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疯狂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