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五看着周扬那幅“作品”,忽然觉得周扬其实挺可爱的。他不会画画,但他从来不觉得丢人,想画就画,画成什么样都开心。这种心态,张小五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学不来。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人在湖边坐了好几个小时,画了满满一沓纸。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雨桐把她的画架收起来,周扬把彩色铅笔装回铁盒子里,张小五合上画本,三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了橘红色。
“张小五。”周扬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以后想当画家,那你最想画什么?”
张小五想了想,说:“我想画人。画那些被遗忘的人。建筑工人、清洁工、摆摊的小贩、捡瓶子的老太太。他们每天都在我们身边,但我们很少认真地看他们。”
陈雨桐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你一定能画好。”她说,“因为你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陈雨桐没有恶意,她说的是事实。他就是他们中的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住在城中村的老房子里,每天为几块钱的饭钱发愁。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正是因为他是他们中的一个,他才懂他们,才知道他们的手是什么样的,他们的笑是什么样的,他们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这就是他的武器。
别人有钱买最好的颜料、最好的画纸、最好的画笔,但他有生活。他的画纸上浸透了生活的味道——汗水的咸味、泪水的苦涩、稀饭的寡淡,还有偶尔吃到一颗糖时的甜。
这些味道,买不来。
回家的公交车上,张小五靠着车窗,翻开画本,看着今天画的那棵柳树。夕阳透过车窗照在纸面上,给那些灰色的线条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想起陈雨桐说的那句话——“你的画里有光。”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画里有光。他只是画他看到的东西,画他心里想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线条和调子会发光。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光不是他画出来的。
那光是他心里本来就有的。
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张小五正在煮稀饭,听见父亲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
“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他扔下勺子跑过去,推开门,看见张建国倒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爸!”张小五冲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但张建国太重了,他根本扶不动。
“没事……没事……”张建国喘着粗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就是起床的时候……头晕……摔了一下……”
“你等着,我去打120!”
“别!”张建国一把抓住张小五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别打120,太贵了。扶爸起来,坐一会儿就好了。”
张小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咬着嘴唇,使劲把父亲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床上躺好。张建国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黏糊糊的皮。
“爸,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张小五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张建国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五,爸跟你说个事,你别怕。”
张小五的心猛地一沉,像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上个月……爸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爸的肺……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爸也不知道。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爸没做。检查要钱,治疗也要钱,爸没有那个钱。”
张小五跪在床边,抓住父亲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凉得像冰块,手指在微微颤抖。
“爸,我们去医院。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张建国苦笑了一下,“你还是个孩子。”
“我……”
张小五想说自己可以去打工,可以去捡瓶子卖,可以去发传单,可以做一切他能做的事。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
张建国翻过身,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小小的、倔强的、还没有完全长大的脸。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张小五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爸还没死呢。”
张小五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逼回去。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火关了。稀饭已经煮干了,锅底糊了一层,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他把锅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糊掉的部分被水冲掉了,露出锅底黑乎乎的一片。他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水龙头,把锅放在一边。
他没有再煮新的稀饭。他回到父亲的房间,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张建国睡着了。睡着之后他的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也稍微好了一点。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脸,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妈妈。
他不知道妈妈在城里的哪个地方,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她上次打过来的号码他存了,但他一直没有打过。他不知道妈妈愿意见他,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帮他。
但他要去找她。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书桌前,翻开画本,撕下一张空白的纸。他拿起笔,想给父亲留一张纸条,但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了又划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只写了六个字。
“爸,我去去就回。”
他把纸条压在茶几上,穿上外套,把手机和仅有的四十三块钱装进口袋,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里面。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清晨的微光里。
他不知道妈妈在哪个服装厂,不知道那个服装厂在哪个区,不知道到了之后该怎么找。
但他必须去找。
因为除了妈妈,他想不到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