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用这支笔画一幅画。
画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等到那一天,自然就知道了。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张小五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那天下午他正在画画,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张小五吗?”
“我是,您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说:“小五,我是妈妈。”
张小五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但那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小五,你还在吗?”母亲的声音有点急。
“在。”他的声音很闷。
“你……你过得好吗?你爸对你好不好?”
“好。”张小五说,“我爸对我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张小五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住了什么。
“妈妈现在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服装厂上班。”母亲说,“妈妈想你了,等妈妈攒够了钱,就回去看你。”
张小五想说“你不用回来”,但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我不需要你”,但也说不出口。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那妈妈挂了,你好好读书,听你爸的话。”
“好。”
电话挂断了。张小五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一分十八秒。
一分十八秒。
这就是他和他妈妈在分开大半年之后,所有的对话。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画本。他刚才在画一只猫,画到一半,猫的尾巴还没画完。他拿起铅笔,想把那条尾巴补上,但手一直在抖,线条歪歪扭扭的,怎么都画不直。
他把铅笔放下,把画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
他也想问。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在身边,他的妈妈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为什么别人的家里有说有笑,他的家里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连说话的声音都越来越少?为什么他要画那些画?画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让妈妈回来吗?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钻得他头疼。
他想不出来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不画画,他会更难受。
所以他重新翻开画本,拿起铅笔,继续画那只猫。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线条也直了,猫的尾巴画得又长又弯,像一个钩子,钩住了什么东西。
他画完之后,在猫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妈打电话来了。她说她想我。”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也想她。”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快十点了,浑身都是灰,脸上、脖子上、头发上都是。他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张小五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工地管饭。”张建国说。
张小五不相信。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挂面,烧水煮面。水开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在客厅里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端着面出来的时候,张建国已经躺在沙发上了,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张小五把面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摸了摸父亲的额头。
很烫。
“爸,你发烧了。”张小五的声音有点慌。
张建国睁开眼,摆了摆手:“没事,就是着凉了,睡一觉就好。”
“你量一下体温。”
“不用,爸自己的身体爸知道。”张建国撑着坐起来,端起面碗,用筷子挑起面条。他的手有点抖,筷子夹不住滑溜溜的面条,掉了几次。张小五想帮他,被他拦住了。
“爸自己能吃。”
张小五蹲在旁边,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灯光下,父亲的脸很红,嘴唇很干,眼睛里有血丝。他的工装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色的淤伤。
“爸,你身上怎么了?”
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把领口拉了拉,遮住那块淤伤:“搬东西的时候碰了一下,不碍事。”
张小五没有再问。他把碗端到厨房,洗干净,放好。然后他回到客厅,看见父亲又躺在沙发上了,呼吸声比刚才更重。
他去父亲的房间拿了一条毯子,盖在父亲身上,又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父亲额头上。
张建国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张小五没听清。
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沙发,听着父亲的呼吸声。那声音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时转时停。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父亲躺在沙发上的样子。画面上,父亲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一幅被时间磨损的旧画。他画了父亲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画了父亲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双开裂的解放鞋,画了茶几上那个空空的玻璃杯。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心疼。”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张小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那根系窗户的绳子重新系紧了一点,然后把窗帘拉上。
他回到沙发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关了灯,坐回地上,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看见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但这一次,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白墙前面,手里握着画笔。
他不知道该画什么。
墙是空白的,画布一样空白的。
他举起笔,悬在半空中。
笔尖在颤抖。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传出来的。
“画下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里一片漆黑,父亲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起伏伏。
张小五摸了摸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是他心里那个叫“梦想”的东西,在跟他说话。
“画下去。”
他会的。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