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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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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张小五把碗放在茶几上,“可能不太好吃。”

张建国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他嚼了几下,表情很平静,然后又挑了一筷子,又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张小五知道他在说客套话,因为那面他自己尝过,又咸又烂,根本算不上好吃。但张建国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最后还把碗底那点碎蛋黄刮起来,送进嘴里。

吃完之后,张建国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手,回到客厅。

“小五。”他说。

“嗯。”

“爸今天要出去找活,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好好画画。”

“我跟你一起去。”张小五说。

“你去干什么?”

“我在旁边画画。”

张建国想拒绝,但看到儿子眼睛里那种倔强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你把衣服穿厚点,外面冷。”

张小五飞快地穿上外套,把画本和铅笔塞进口袋,跟着父亲出了门。

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张小五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跟紧父亲的脚步。

他们先去了城南的一个工地。那是张建国之前干过活的地方,一个正在建的商品房小区,几栋高楼已经封顶了,外墙还挂着绿色的防护网。张建国在门口跟保安说了几句话,保安摇了摇头,指了指里面一个板房。张建国走过去,敲了敲门,进去待了五分钟就出来了。

“不要人。”他对张小五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然后他们去了城北。城北有一个正在挖地基的新工地,巨大的基坑像一张张开的嘴,几台挖掘机在坑底“突突突”地作业。张建国找到工头,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胖男人。胖男人上下打量了张建国一眼,问了两句话,就摆了摆手。

张小五站在远处,看见父亲的后背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但很快他就直起了腰,转过身,朝张小五走过来。

“这家也不要。”他说,“走,去下一个。”

下一个在城东。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张小五在车上画了一幅窗外街景。车在摇摇晃晃中前行,窗外的店铺、行人、自行车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他用快速的线条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画面。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车筐里装着一袋米;一个抱着小孩的男人,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过马路。

每一幅画面都只用了十几秒钟,但那些线条像是活的,把那一刻的感觉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到了城东,他们找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工地。那是一个修路工程,一段几百米长的马路被围挡围了起来,里面在铺设下水管道。张建国找到施工队,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看了看他的简历,摇了摇头。

“要证。”张建国出来后对张小五说,“现在都要证,电工证、焊工证、高空作业证,没有证就不要人。”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倦,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发现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爸。”张小五说,“我们回家吧。”

张建国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鬓角的白发。他看着前方那段被围挡围住的马路,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回家。”

他们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张建国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张小五坐在他旁边,翻开画本,画了父亲靠在车窗上的样子。车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幅伦勃朗的画。

张小五不知道伦勃朗是谁,是后来李老师告诉他的。

但他知道,那一刻的父亲,是他画过的最好看的人。

那天晚上,张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当时张小五正在写数学作业,听见父亲在卧室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父亲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真的?好好好,我明天就去!谢谢王老板!谢谢谢谢!”

张建国从卧室里冲出来,脸上的疲倦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喜悦。他跑到张小五面前,蹲下来,双手扶着儿子的肩膀。

“小五!爸找到活了!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在开发区的一个新工地,当小工,一天一百二!”

一百二。张小五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个月三千六,够他们交房租、吃饭、买画纸和铅笔,也许还能剩下一点点。

“真的?”张小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真的!”张建国用力地晃了晃儿子的肩膀,“爸明天就去上班,开发区有点远,可能要早出晚归,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我没事。”张小五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张建国看着儿子的脸,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你不是小孩子?你才十三!”

张小五也笑了。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跑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抽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工地,画面上有很多人,有的人在搬砖,有的人在砌墙,有的人在开挖掘机。但画面的正中央,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他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很蓝。

张建国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张小五想了想,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希望。”

张建国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张小五的头发。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儿子头顶上停留了很久,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传到张小五的心里。

那天晚上,张小五睡觉前把那幅《希望》看了很多遍。画上的父亲站在脚手架上,身后是蓝天,脚下是大地,手里是瓦刀。他的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张小五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翻开画本的第一页,那里画着一条金鱼。尾巴歪歪扭扭的,但整条鱼像是在游动。

他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歪的才是活的。”

也许人生也是这样。

它永远不会是完美的直线,总会有歪的地方,有裂痕,有缺口。但正是那些歪的、裂的、缺了的地方,让它变成了活的。

张小五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父亲要去新工地了。

明天他要继续画画。

日子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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