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手机——那是父亲淘汰下来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拨了父亲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张小五把手机放下来,把奖状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张小五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去找吃的,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口。
七点的时候,门终于响了。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下,门才打开。张建国走进来,浑身是灰,脸上、脖子上、头发上都是。他的右手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张小五“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爸!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蹭破点皮。”张建国把手藏到身后,但张小五已经看见了。他冲过去,抓住父亲的手腕,把那只手拉到眼前。
纱布缠得很厚,但从里面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像一块干掉的油漆。张小五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的一角,看见下面是一条很长的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边缘有点发黑。
“这是怎么弄的?”
“工地上的切割机,不小心碰了一下。”张建国把手抽回去,用左手重新把纱布缠好,“去医院缝了几针,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张小五的眼睛红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跑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
张建国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有一张红色的奖状。
“这是什么?”他伸手去拿。
“区里的比赛。”张小五的声音有点闷,“得了三等奖。”
张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奖状,又看了看张小五,然后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把文件袋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奖状。
他的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张小五同学……你的作品《我的家》……荣获初中组……三等奖。”
他念完之后,把奖状放在茶几上,用左手擦了擦眼睛。
“爸,你的手……”张小五想说什么。
“没事,眼睛进灰了。”张建国使劲眨了眨眼,转过身去,背对着张小五,肩膀微微发抖。
张小五没有再问。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父亲,脸贴在父亲的后背上。父亲的工装有一股汗味和水泥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张小五觉得很安心。
“爸,我以后会画得更好。”他的声音闷在父亲的衣服里,“等我以后当了画家,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住。”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张小五环在他腰上的手上。那只受伤的右手缠着纱布,粗糙的纱布蹭着张小五的手背,有点扎人,但张小五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张建国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先把手洗了,爸给你下碗面。”
“你的手都这样了还下什么面,我来。”张小五松开手,跑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三个鸡蛋、一把青菜和半包挂面。他把挂面拿出来,接了一锅水放在灶上烧。
他不太会做饭,但他看过父亲下面条无数次了。水开了之后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一搅防止粘锅,煮三分钟之后把洗好的青菜放进去,再煮一分钟,最后打两个荷包蛋进去,关火,加盐和几滴酱油。
他端着两碗面走出来的时候,张建国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他用左手笨拙地擦着茶几,那块抹布在他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鱼,怎么都拧不干。
张小五放下碗,拿过抹布拧干,把茶几擦干净,然后把两碗面摆好。一个碗里有两个荷包蛋,另一个碗里没有。
张建国看着那碗没有蛋的面,又看了看张小五碗里的两个蛋,皱着眉头说:“你把蛋给我一个。”
“我不要,你受伤了要补身体。”
“一个小孩儿吃什么两个蛋,给我一个。”
“我就不给。”张小五端起碗,背对着父亲,大口大口地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张建国没办法,只好用左手笨拙地夹起面条。他的左手不太灵活,筷子夹不住滑溜溜的面条,好几次都掉回碗里,溅出一点汤。
张小五偷偷看了一眼,放下自己的碗,坐到父亲旁边,拿过他的筷子。
“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能吃——”
“张嘴。”
张建国张了张嘴,张小五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他嘴里。父子俩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一碗面吃完,张建国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左手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句让张小五记了很久的话。
“小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有你这个儿子,值了。”
张小五没说话,端起碗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他发烫的手指上,舒服极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回到客厅,把奖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拿到父亲的卧室。
“爸,这个放你床头吧。”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但那笑容很真,真得让张小五心里热乎乎的。
“行,放爸床头,爸天天看着。”
张小五把奖状放在父亲的枕头旁边,用枕头压住一角,这样不会被风吹走。他又看了看那张奖状,上面的金字在台灯下闪闪发光。
三等奖。
不是第一名,不是特等奖,甚至不是二等奖。
但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奖。
是他用自己的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那天晚上,张小五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父亲缠着纱布的手,想起父亲用左手笨拙地夹面条的样子,想起父亲说的那句“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他不得不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纸上画了一只手。不是自己的左手,而是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宽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虎口处有一道很长的伤口,缝着黑色的线。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要把那只手刻进心里。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父亲。”
然后他合上画本,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看见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这一次画室里有两把椅子,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大椅子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小椅子上坐着一个拿着画笔的男孩。
男孩在画画,画的是那个男人。
男人在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张小五在梦里也笑了。
他笑得无声无息,嘴角弯弯的,像一弯浅浅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