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外面的天空很亮很白,像是一个巨大的出口。那两片绿色的叶子朝着窗户的方向倾斜,像是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张小五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这盆绿萝是养在阳台上的,叶子绿得发亮,长藤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母亲每天早上都会给它浇水,有时候还会用湿布擦叶子上的灰。
“绿萝是好东西,”母亲那时候说,“好养活,有水就活。”
后来母亲走了,绿萝没人管了,就从阳台上搬到了客厅角落。张小五有时候会想起给它浇水,但经常忘记。它就那样一天一天地黄下去,瘦下去,可那两片叶子一直绿着,怎么都不肯枯。
张小五把画本合上,放在书包旁边,准备周一交给李老师。
那天晚上,张建国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他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张小五收拾书包。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小五。”他忽然开口。
“嗯?”
“你妈走的那天,你画的画呢?”
张小五愣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之前那张画——母亲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那张画画在超市广告纸的背面,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但画面还在。
张建国接过去,看了很久。
“你把她画得挺好看的。”他说,声音很轻。
张小五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在父亲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张画。
“你妈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厂里是最漂亮的。”张建国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厂里好多小伙子追她,她都没看上,就偏偏看上了我这个穷小子。”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下子就没了。
“我那时候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百块,她跟着我租地下室住,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问她图啥,她说图我老实。”
张建国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后来生了你,日子更难了。她想让你过好日子,可我……我挣不来钱。”
张小五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走了是对的。”张建国说,“跟着我,她这辈子就毁了。”
“爸。”张小五的声音有点哑,“你别这么说。”
张建国没再说话了。他把那张画还给张小五,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热了剩饭。两个人就着半碗咸菜,一人吃了一碗米饭,谁都没有再提母亲的事。
晚上张小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画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那幅“我的家”,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它。
画面上的客厅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张小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在书包里找到铅笔,轻轻翻开画本,在茶几的右上角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碗。
碗里有两个荷包蛋,一大一小,大的给爸爸,小的给他。
他画完之后,盯着那两个鸡蛋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画本,关掉台灯,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周一早上,张小五把画本交给了李老师。
李老师接过画本的时候,正在批改作业,眼镜挂在鼻梁上,看起来有点疲惫。但当她翻开那幅“我的家”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坐直了。
她没有说话,看了很久。
张小五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李老师会怎么评价这幅画。它不够精致,线条不够流畅,透视也不完全准确。他甚至在画窗户的时候把窗框画歪了一点,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改了。
李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张小五。”她说。
“嗯。”
“这幅画,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张小五想了想,说:“窗框画歪了。”
李老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窗框歪不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站在这幅画前面,能感觉到你坐在这个客厅里画画的样子。”
她指着画面上的茶几、沙发、窗户:“这些东西不是你在‘画’,是你在‘记’。你把它们记在心里,然后搬到纸上来。这就是画画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技巧,是诚意。”
张小五不太懂什么叫“诚意”,但他觉得李老师说的是好话,因为他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喝了一大碗热汤。
“这幅画我收了,区里的比赛就用它。”李老师说,“另外两张呢?金鱼和你妈妈的那张,画好了吗?”
张小五赶紧把那两张也翻出来。金鱼那张他重画了一遍,尾巴不再歪了,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的尾巴虽然歪,但金鱼像是在游;现在尾巴正了,金鱼反而像是死的。
李老师看了看,说了一句让张小五记了很久的话。
她说:“有时候,歪的才是活的。”
张小五没太听懂,但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一周,张小五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美术办公室找李老师。李老师教他怎么握笔,怎么排线,怎么区分黑白灰。她告诉他人体的比例是“立七坐五盘三半”,告诉他人脸的三庭五眼,告诉他素描的五大调子——高光、亮面、明暗交界线、暗面、反光。
张小五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把所有的东西都拼命地吸进去。
他每天早起一个小时画画,晚上写到十点多还要再画一会儿。家里的图画纸用完了,他就翻出以前的作业本,在背面画。铅笔短到捏不住了,他就拿刀片削开木皮,把里面的铅芯露出来,用手指捏着画。
张建国看着他这样,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张建国从工地回来,带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帆布笔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有点涩,但还能用。
“工地上一哥们儿给的,他家孩子不学了,这些铅笔和橡皮用不上了,让我拿回来给你。”张建国把笔袋递过来,眼睛不看张小五,看天花板。
张小五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支铅笔,从2H到6B,各种型号都有。还有两块美术专用橡皮,一块硬的一块软的,一块没拆封的削笔刀。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他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谢谢爸。”他说,声音稳稳的。
“谢啥,又不是新的。”张建国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厨房了。
张小五把那些铅笔一支一支拿出来,摆在桌上,像摆一排小小的士兵。他拿起那支6B,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很黑,很软,像一小段黑色的绸缎。
他笑了。
那天晚上,张小五在那幅“我的家”旁边,又画了一幅新的。画的是父亲递笔袋给他的样子。父亲的脸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攥着那个帆布袋。
张小五给这幅画取了一个名字,叫《礼物》。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名字。
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
然后才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