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素描铅笔?一套六支,八块钱。”
八块钱。张小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他不吃早餐,攒三天就够了。可是他还要买颜料,颜料更贵。
他趴在柜台上盯着那排颜料管子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你到底买不买?”老板不耐烦了。
张小五转过身,慢慢走出文具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排颜料管子在夕阳里反着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小排彩色的灯。
他攥紧了手里的画本。
没事。先画黑白的也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小五推开门,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爸?”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和一堆烟头,烟灰缸满了,烟灰落在桌面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张建国歪倒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他的脸很红,呼吸很重,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张小五走过去,把酒瓶从父亲手里轻轻抽出来。张建国的手指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张小五把酒瓶放在桌上,去厨房拿了一条湿毛巾,回来给父亲擦了脸。张建国的脸很烫,胡茬扎手,毛巾擦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水痕。
他又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父亲身上。
做完这些,张小五在茶几旁边蹲下来,把烟头和烟灰收拾干净。烟灰缸里有很多烟屁股,有的还带着口红印——那是母亲留下的。他看了一眼,把烟灰缸拿到厨房倒掉,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到窗边。
窗外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对面楼里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飘过来,是蒜薹炒肉的味道。张小五的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去厨房找吃的。他翻开李老师给的那个画本,翻到第一页,把2B铅笔削尖。
他想了想,决定先画那张金鱼。
鱼缸还在客厅的角落里,金鱼只剩下一条了。张小五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看它怎么游动,看它的尾巴怎么摆动,看水里的气泡怎么从底部升上来。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画。
这一次他画得很慢。因为纸不一样了,铅笔也不一样了。铅笔在光滑的纸面上滑过去,留下的线条比之前更黑、更细、更干净。他可以控制用力的轻重,画深的地方就重一点,画浅的地方就轻一点。
他画了整整一个小时。
等他画完,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是一个一个方形的小月亮。
张建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张小五走过去重新盖好,然后又坐回小板凳上,翻到第二页。
这次他画的是母亲。
他想起母亲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他还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妈对不起你,但是妈真的过不下去了。”
他不怪母亲。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怪谁。
他只是想把那张脸画下来。
这次他画得更久。他画母亲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画,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灰,有的地方留白。他画母亲的眼睛,把瞳孔涂得很深,高光留出来,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亮亮的。
画到最后,他在母亲的身后画了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外是一片很亮的光。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画那扇门。
也许是因为母亲走了。
也许是因为,他希望母亲有一天会从那扇门里走进来。
画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张小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
张建国醒了。
他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手撑着额头,像是头很疼。他看了看四周,看见茶几上的酒瓶不见了,烟灰缸洗干净了,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
“小五?”他的声音沙哑。
“嗯。”
“你做的?”
“嗯。”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走到张小五身边,看见他怀里的画本。
“这是什么?”
“美术老师给的画本。”张小五把它递过去,“李老师让我参加区里的绘画比赛,要画三幅画。”
张建国接过画本,翻开第一页。
金鱼在纸上游着,尾巴微微摆动,水里的气泡一颗一颗升上去。
他翻到第二页。
母亲蹲在那里,身后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外是光。
张建国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合上画本,把它还给张小五。
“你李老师说得对。”他说,“你画得好。”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脸。灯光下,父亲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
“爸。”张小五说。
“嗯。”
“你以后少喝点酒。”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伸手揉了揉张小五的头发,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头顶上停留了很久。
“爸知道了。”他说,“走,爸给你下碗面去。”
那天晚上的面,比平时多了一个鸡蛋。
张小五坐在桌边吃面,张建国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挨着的山。
张小五吃着吃着,忽然说:“爸,我想好了,比赛那幅‘我的家’,我就画咱们家。”
张建国愣了一下:“咱们家有什么好画的?”
“有啊。”张小五说,“有你,有我,有桌子,有面,有鸡蛋。”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窗外的月亮。”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又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那天晚上,张小五躺在床上,把画本放在枕头旁边。他翻到第三页,空白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在脑子里构思那幅画。画面应该是什么样的?从哪个角度画?用什么样的光线?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但这一次画室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两碗面,面上卧着荷包蛋。
他拿起画笔,在那面巨大的白墙上画了一个月亮。
月亮不大,但很亮。
亮得整面墙都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