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画。
画那个没有母亲的客厅,画那个只剩一条金鱼的鱼缸,画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脸看不太清楚。
可张小五知道,那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认命。
他没画那两个字,而是画了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东西,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是他。
是张小五。
夜深了,张建国从外面回来,满身酒气。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客厅的灯还亮着。
张小五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截短铅笔。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全是画。
张建国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有鱼缸,有金鱼,有窗外的雨,有王奶奶的侧脸,有门口的鞋柜,有桌上的泡面碗。
最后一张,画的是他。
是他在门口点烟的样子。
张建国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蹲下来,把张小五抱起来。儿子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小五。”他轻声喊。
张小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父亲的脸,嘟囔了一句:“爸,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张小五把脸埋进父亲肩窝里,闷闷地说:“老师说下周有美术比赛,要交一幅画。”
“那就画。”
“要买颜料,老师说要用好的那种,我那个水彩笔不行。”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买。”
“贵。”张小五说,“要好几十块。”
张建国把儿子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几十块就几十块,爸去买。”他说,“你想画就画,爸供你。”
张小五没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听着父亲的心跳声。那声音很稳,很沉,像工地上的打桩机,一下一下,砸进地里,砸得结结实实的。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张小五在那个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架上绷着崭新的画布,桌上摆满了颜料,各种颜色,多得他用不完。
他站在画室中间,手里握着一支很长的画笔。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白墙,等着他去填满。
他抬起手,正要落笔——
闹钟响了。
张小五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间昏暗的老房子。
桌子上摊着的画纸被风吹起来,飘落在地上。那条歪了尾巴的金鱼,静静躺在纸上,永远不会游了。
他爬起来,把画纸一张一张收好,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底下。
今天要上学。
今天老师要说美术比赛的事。
今天他要问清楚,到底需要多少钱。
张小五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父亲已经在厨房了,煮了两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那个蛋给你。”张建国把蛋夹到儿子碗里,“多吃点。”
“爸你不吃?”
“爸吃过了。”
张小五看了一眼父亲碗里的白水面,没说话,低下头吃面。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没有擦,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大口大口地吃,把眼泪和面一起吞进肚子里。
“爸。”他含混地说。
“嗯?”
“我会画好的。”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爸知道。”他说,“爸等着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张小五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毛衣,晨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他朝张小五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走进了灰色的晨光里。
口袋里,那截短铅笔硌着他的大腿,有点疼。
但这疼让他安心。
因为他知道,今天放学回来,他还能画。
只要还能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