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靠在休息室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手机屏幕上那条被删除的短信,却在视网膜上烙下了灼痕——“对不起”。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承载着一整个世界崩塌的重量。
他听到外面展厅的嘈杂,人们低语着林曼如的突然造访,议论着画作中赤裸的情感,猜测着这位东方艺术家与家族之间讳莫如深的故事。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不想再出去面对那些目光。同情、猎奇、审视……每一种都让他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是艾米丽。
“苏洛?你还好吗?伊莎贝尔让我来看看你。”
苏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拉开了门。“我没事。”
艾米丽担忧地看着他,递给他一杯水。“刚才……林家的人太过分了。伊莎贝尔已经明确表示,画廊会全力支持你。她说艺术自由不容侵犯。”
“谢谢。”苏洛接过水杯,却没喝,“外面情况怎么样?”
“人很多。评论家的反应……很复杂。”艾米丽犹豫了一下,“有些人被作品的直白和情感强度震撼,认为这是今年巴黎最具冲击力的个展之一。但也有些人……觉得这过于私人化,甚至像是用艺术进行某种情感勒索。”
“情感勒索?”苏洛扯了扯嘴角,“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在勒索。勒索一点点被正视的权利。”
艾米丽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换个话题:“刚刚《艺术评论》的主编想跟你约个专访,还有两家画廊表示有兴趣代理你的作品……”
“帮我婉拒所有的专访。”苏洛打断她,“关于代理……等画展结束后再说吧。”
他走到休息室的小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巴黎的秋天总是这样,阴郁得恰到好处,适合埋葬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艾米丽,”他忽然轻声问,“你相信有人能彻底改变吗?”
艾米丽愣了一下。“改变?”
“从软弱变得坚强,从依赖变得独立,从……爱一个人,到学会恨他。”
艾米丽走到他身边,斟酌着词句:“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痛苦会重塑一个人。就像高温和压力能将碳变成钻石。”
“钻石?”苏洛轻笑,“听起来很美。但更常见的结果是,碳被烧成了灰烬。”
他转身,面对艾米丽,眼神平静得可怕。“帮我做件事。联系我父亲在巴黎的律师,张伟明。告诉他,我愿意谈。”
“苏洛……”艾米丽震惊地看着他。
“但我有条件。第一,这次画展必须顺利结束,不受任何干扰。第二,我离开的方式、时间和去向,由我自己决定。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冷,“我要苏淮亲自来跟我谈。”
艾米丽倒吸一口冷气。“你确定吗?你父亲不会同意的,而且苏淮先生他……”
“他会的。”苏洛打断她,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因为如果他不来,我就把母亲留下的那本日记公开。那里面,可不只有她和父亲的婚姻悲剧。”
艾米丽睁大了眼睛。她隐约知道苏洛的母亲留下了一些遗物,但从未听他如此明确地提起过。
“照我说的做吧。”苏洛拍拍她的肩膀,“现在,我该回到我的‘战场’上去了。”
当他重新走进展厅时,脸上已经挂起了无可挑剔的、属于艺术家的微笑。他与人握手、交谈、解答关于作品技法和理念的问题,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只有最敏锐的观察者,才能察觉到他眼底深处那片冻结的海洋。
画展持续到傍晚。人群逐渐散去,画廊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整理。伊莎贝尔走到苏洛身边,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
“今天很成功,虽然有点……戏剧性的插曲。”她吐出一口烟圈,“你的作品引起了很多讨论。痛苦是有市场的,亲爱的,尤其是表达得如此漂亮的痛苦。”
苏洛看着墙上自己的画。“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曾经历这些,还能画出这些东西吗?”
“或许能,但不会是同样的东西。”伊莎贝尔看着他,“艺术从不是无源之水。你的痛苦是你的财富,也是你的诅咒。关键在于,你如何与它相处。”
“我正在学习。”苏洛低声说。
伊莎贝尔按灭香烟。“林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需要保护。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几个可靠的律师和安保人员。”
“谢谢,但暂时不用。”苏洛摇头,“我有自己的安排。”
伊莎贝尔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吧。记得,画廊永远是你的后盾。至少在巴黎,在艺术圈,苏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苏洛真心实意地道了谢。他知道伊莎贝尔的支持不纯粹是出于艺术欣赏,也包含了对“禁忌”故事的市场嗅觉,但此刻,任何一点善意都显得珍贵。
夜幕降临,苏洛送走最后的工作人员,锁上了画廊的门。他没有立刻回阁楼,而是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展厅里踱步。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画作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更加阴郁,更加私密,更像他内心的写照。
他在《禁忌之果》前停下。白天,他从未仔细看过的那个角落,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右下角那行用鲜红颜料写下的小字:
“爱是我们的原罪,而你是我的行刑人。”
那是他在威尼斯回来后,某个失眠的深夜里添上去的。当时只是宣泄,此刻看来,却像是预言。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未知号码,但苏洛直觉知道是谁。
短信内容很简短:“明天下午三点,卢森堡公园梅迪奇喷泉旁。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
苏洛盯着那条短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想起白天林曼如的话,想起那张伪造的机票,想起苏淮在威尼斯酒店阳台上的那个电话,想起雨夜里空荡荡的门廊。
“一个人来。”——仿佛他还会带着谁似的。仿佛他们之间,还能容得下第三个人。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终于要面对面了。终于要有个了断了。
————
第二天下午,卢森堡公园。
深秋的公园游人寥寥,枯黄的梧桐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梅迪奇喷泉静静矗立在公园一角,水流潺潺,池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
苏洛提前十分钟到达。他选了一张正对喷泉的长椅坐下,看着水从石雕女神手中倾泻而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点五十八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克制,带着一种苏洛记忆深处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