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剑术师承池茗,从七岁到十四岁一共学了七年,池茗虽然是个男子,却不爱收男徒弟,他是池茗唯一的男徒弟,他每次见他第一句话,一定是嚷嚷着让他嫁人生女,别再学剑了。
岑倾也来了兴致,他的剑术算是家中十个兄弟姐妹里的首位,家里的暗卫和他打也打不过,他唯一输过的人是母亲身边一个姓池的护卫。
他蓦地记起来眼前人不就是白日里勾引三娘的那个贱人吗?
顿时自己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招式也越来越快,终于提起了七分杀意。
二人战得难舍难分,不远处的禅房火光冲天,一时间喊叫声和脚步声盖过了这空中金石碰撞之声和竹枝纷纷的沙沙声。
沈霄也在救火。
她的五感比常人灵敏得多,即使隔了很远,也能发现周围有用过安魂香的踪迹。
便立即出门四处搜寻,找到了安魂香使用范围的分界线,叫醒了那些没中招的和尚,让他们蒙上口鼻,往竹林前的禅房去看看。
没想到正好赶上一场大火。
沈霄昂首望向竹林上空缠斗的两人,黑白两道影子在月光下翩然若蝶,她看了一阵子,只看出对方的武功应该和岑倾不相上下。
段郡守禅房门口的两个护卫已经被僧人搬到了旁边的榕树下,沈霄给他们分别施针刺激了一下穴道,又拿冷水泼面,才醒了。
那护卫是鸿因寺大门的卫兵小队的领头,这队卫兵虽然人不多,但也大小能制约几分那个狂徒。
“放火的人在那里,那道黑影子,别抓错了。”沈霄看着那群还在状况之外的护卫,温和地说道,一双鹿眸里满是悠然。
护卫们对视一眼,又见了眼前的焦土,一边抽着凉气一边去门口搬救兵了。
火已经彻底灭了,除了这间禅房被烧得一片焦黑之外,旁边的几座也都烧毁了边角,如惠是当前所有和尚里身份最高的,他此刻正看着沈霄,深深地鞠躬道谢。
沈霄笑着说了句“没什么”,自然地看到那两道缠绕的影子已经从竹林之上落到了地面,仍然在打斗。
这两人或许都已力竭了罢?
沈霄看向另一边,她在等护卫出现,正好这贼人已经支撑不住,再过一会儿就能擒拿——
周围好像暗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一道剑风直往自己后背劈去,有轻微裂帛的声音,某人狠狠攥住了她的胳膊,腾挪几息之间,已经把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沈霄闭上眼睛,她实在是不愿意落入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
用胳膊禁锢住她的男子呼吸仍然平稳,看来他的心并没有乱,沈霄想着自己应该不会被他误伤。
而他身上的气味——让她一点点分辨之后,得以在脑海中勾勒出整件事情的可能性。
身后这个人就是那个在谷总商庄子里的宋郎君。
真是有趣,之前佛殿里的檀香和这几年平淡的经历居然让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说起来她真的好久都没见过易容术了,上一次见还是上辈子在逍云峰当挂牌医师那会儿。
那时天下大乱,下毒下咒易容术傀儡术轮番登场,每个州都有江湖门派和军阀佣兵。
虽然混乱不堪,不过也是自己过的这些年岁里最有意思的一段记忆。
“你放开她!”岑倾的剑也抵在了薛还臻胸口前,目眦欲裂。
三人对峙着,薛还臻瞥到沈霄的后背衣裳被划开了口子,露出一片莹白,不觉用胳膊挡住了。
“给我马车,我到了淇郡自然会放她走。”
他看了一眼四周,大约有三四十人,皆穿着护甲拿着武器,死死地盯着他。
那护卫领头的也不觉得白衣女人能威胁到她什么,看着薛还臻是个郎君,脸上都是浓浓的轻蔑。
她直接举刀欲劈下去,可是岑倾比她更快,寒光之间,她的右手手指被齐齐斩下,身子因痛缩成一团,“嘭”地出声栽倒在地上,开始拼命地嚎叫和翻滚。
一时间护卫队都往后退了几步,捂住了耳朵。
“你们是一伙的?”有人气愤地叫嚷道,顷刻间又被一片寒光削去了头发,她恐惧地尖叫一声,跑到了护卫队外围。
大周的米粮怎么供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啊……
沈霄既于心不忍,又觉得有些无言以对。
岑倾胸中气闷得很,他忐忑不安地望向沈霄,三娘不想见血,可是他也不可能对着那几人再徐徐讲道理,事急从权。
在场的僧人看见地上的断指,一个个都面如菜色。
“把我们的马车牵给他吧。”
沈霄看着岑倾不慌不忙地吩咐着,虽然语气柔和,却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地上的护卫领头已经痛晕过去,这护卫队因为群龙无首而噤声。
饶是她们再蠢,也能看出全场所有人的安危皆系于被挟持住的白衣女子身上。
她确实帮着救了火,也救了人。
何况,郡守已死,这么大的案子要调拨巡察史来审问,她们此刻何必犯险,平日里敷衍懒散惯了,现在往刀尖上撞没人愿意。
岑倾把剑收入鞘中,不情不愿地在前头走着,薛还臻始终距离他三丈远,那剑还横在沈霄脖子上,让她不得不一直往后靠,这样两个人就挨得近了,仿佛要贴在一起。
清苦的香气四散在自己周身,往他鼻子里钻,那鬓发搔在自己的脖颈,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来。
薛还臻只觉着自己的左胸膛无由得开始泛着疼。
岑倾站在不远处,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他看向薛还臻的眼神仿佛冬日里檐下结出的冰凌。
沈霄眨眨眼,对着他柔声安抚道。
“别担心了,我不会有事的。”
“三日后出发来淇郡找我。记得跟那些约好要施针的人说,沈大夫被贼人抓走了,让她们再等等。”
见她满脸淡然地进了马车,平静得仿佛是世家女郎即将开始某次短途游玩,薛还臻心头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的微妙感觉。
她倒是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