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景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不仅是超感症,是极度的心理加生理厌恶。
他睨了邢旸一眼,直截了当拉开距离。
邢旸的手没碰到人,也没气馁,转而扶了扶眼镜,朝向那对AO,“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二位还是注意影响,有什么问题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殊景有些意外。
“我不走!”林沫指着温瞳尖声反驳,“今天我和他,他必须选一个!”
邢旸摇头,“你还是不了解Alpha,虽然你们有标记,你是占优,但你这样当着别人的面让他为难,谁也不好看,你觉得他还会选你吗?”
林沫一怔,再看那边的温瞳,逆来顺受,不哭不闹。
他顿时变了脸色,一改嚣张气焰,柔柔弱弱抽泣,“我都已经被标记了…要是被抛弃,就只能去死了。”
殊景低头,揉了揉眉心,他想走。
邢旸扬声道,“死了多可惜,我倒有个解决方案。”
殊景果然被这句话留下了。
邢旸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他虽然走向林沫,声音却足够在场的人听清,“森行医疗,你应该听过吧?”
“森行医疗?”有人低呼,那家颇有地位的业内集团,就姓邢。
邢旸半蹲下,朝林沫递出一张名片,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靠近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要上位,在这里闹是行不通的,该多想想,怎么抓住你的Alpha、让他离不开你才对。”
“让他…离不开我?”
“对啊。”邢旸循循善诱,“光有标记不够,那如果加上某种…药?让他对你的身体彻底上瘾…如何?”
林沫定定看他,又不自觉看向孙仲延,Alpha皱眉,似乎抬起步子,林沫急忙道,“现在就给我!”
“今晚七点,畔江公馆,加名片上的联系方式。”
“你们在说什么?”孙仲延过来了。
邢旸站起身,俯视这个瘫软在地的Omega,像打量一件物品。
殊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林沫好似真的平静下来,表情甚至还有几分喜色。
警笛声由远及近。
救护车与警车停在门口,人群熙攘散开。
温瞳还在原地,看着那些忙碌的医护人员,现场有被信息素影响的Alpha,需要注射抑制剂。
好在研究所里没有在职的Omega员工,否则后果只会更严重。
“又是情感纠纷?”一位警官边记录边摇头,“这月第几起了?”
“第四起吧。”旁边的护士低声嘀咕,“Omega一闹,Alpha就失控,Beta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要我说,就不该结合,生理上就不匹配。”
“没办法啊,Omega太少,匹配不上可不就得将就?”
将就。
那个词轻如鸿毛,却像一根细针,扎进Beta空濛的眼底。
温瞳转身,一步步挪向警车边的孙仲延,背影飘摇,像片即将被风吹散的叶子。
殊景看着他,沉默。
议论声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涌过。
性别比例失调,Beta最多,Omega最少。AB结合日益普遍,而AB孕育的后代多为AB,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失衡。
家暴、出轨、抑郁……AB婚姻的困境,殊景在调研报告里写过无数次。
当初安抚剂立项,目标就是为帮AB结合中的Alpha更安全舒适地度过易感期。
他写过那些数据,分析过那些趋势,在答辩台上侃侃而谈。
可现在,他也只能看着而已。
办公区里,殊景将卡通保温袋放在桌上,袋口歪斜,露出花形便笺。
[冬日草莓:我的酸已下班,甜正为你营业。]
殊景捏着便签,眼底凝结的寒霜化开一角。
说实话,祈继的字写得并不好。
一看就是上学时没认真练过,不是刻意为之的童稚体或搞怪体,就是单纯不好。
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字如其人,未经雕饰。
不过字虽不好,用的却是植物墨汁,比较小众,那股草木根茎味道,殊景一直很喜欢,他自己做笔记时,用的也是同款墨水笔。
正合适。那些信息素让他烦闷,这一缕清新气味轻轻推开,暂且让出一小片可供呼吸的余地。
窗外,警车和救护车已经离开,温瞳他们不在了,倒是所长和两位副所都去了门口,难怪处理速度这么快。
殊景未作他想,从抽屉拿出资料表格。
几个同事急匆匆喊:“来了来了!”
殊景这才注意到,办公区里,同事们都在整理工位,保洁有的修剪绿植,有的趴在地上擦走廊地砖缝。
也有和殊景一样刚从别处回来的同事,看到这阵仗,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通知说这周要来视察的领导,提前到了,让赶紧准备。”
“这么突然?还真是大人物,所长亲自接。”
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什么大人物?就一个技术顾问而已。”
声音朝着殊景的方向,是邢旸。
没谁搭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有底气敢当众品评上头来的领导。
殊景不在意这些,工位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快速整理完表格,正准备带去实验室,抬眼间,神色忽地一冷。
“别碰我的东西。”
邢旸拎着他桌上那只保温袋,掂了掂,“前辈,我刚才可是站在你这边的。”他说着,就要打开袋子。
“我说了,别碰。”
邢旸眼里的笑收起来,露出底下的贪欲,志在必得,“如果我偏要碰呢?”
他轻佻地坐上桌子,也顺势挡住殊景去路,“我帮了你组里的人,你不说对我有所表示,这种态度,未免太伤人了吧。”
殊景要夺袋子,反被一把攥住手腕。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邢旸俯身,在殊景耳边低语,“前辈,以你的条件,跟个Beta可惜了,再说他能给你什么?会做几个蛋糕,有几两蛮力,没权没势…
“我劝你还是想清楚,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动真格的,别说是个Beta,就算来个Alpha——”
信息素来得没有征兆。
如山峦压下。
沉冽的焚香气息,来自绝对等级的暴虐威压,瞬间充斥整个办公区。
所有Alpha同时僵住,脑子里狂拉警报,几个等级稍低的直接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然而那其实只是一点信息素边缘,在外围荡开微小余韵,真正的核心已经穿堂而过,并不指向他们。
电梯口传来脚步声,从电梯到办公区有面屏风,磨砂玻璃映出幢幢人影。那股信息素的主人,甚至都还没真正出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研究所所长,他额头冷汗涔涔,显然也被信息素影响。
同事们见他躬身引路,猜到后面就是那位大人物。
“陆顾问,这边请。”
“嗯。”
这个单字落下,沉肃低冷,走廊蓦地寂静,针落可闻。
所长之后的男人,身材挺拔,长腿宽肩,大衣被他搭在臂弯处,深色暗纹西装矜贵禁欲。
因为太高了,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看人时眼皮微垂,深灰眼眸稠深如墨,冷淡内敛地扫过,侵略感就扑面而来。
邢旸还坐在殊景桌子上。
这位置和入口呈对角线,当中不仅隔着那扇玻璃,还有一大株绿植。正常人其实看不见,但如果看见了,从那个角度,邢旸几乎是贴在殊景身上。
可他现在一动不动,这姿势看上去就十分别扭。
并非他不想动,是身体已经完全僵硬。
邢旸自诩等级够高,刚才在外面,更将一众Alpha的信息素都踩在了脚底。然而这一刻,他好像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那脚步一下一下。
清晰,稳重。
室内愈发死寂,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那种空气都绕着圈打转的紧绷感,连在场的Beta都能感受到。
途径过道中段时,男人微微偏头,这动作令他领带前部略有浮动,隐约窥见下面悍然的肌肉轮廓。
他似乎瞥了邢旸一眼。
是似乎。
因为很不明显,俊美锋利的眼型,凝成刀刃状,眉心一道皱眉形成的浅浅竖纹。
这样的面相,只要不笑,无论何时都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现在,这气势达到顶点。
邢旸终于确信,对方是在看他,准确地说,是看他正坐着的这个位置。好似当胸挨了一拳,他摔下桌子,不得不死死抓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才勉强站稳。
可下一秒,终于没能撑住,扑通一声——
跪倒在殊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