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夜,比巷间的深冬更冷几分。
深寒的风卷着碎雪,狠狠拍击着重重宫阙的琉璃瓦,发出呜咽般的长响,似无数冤魂在夜色里低回。扶苏立在窗前,玄色锦袍被风掀动一角,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窗棂外,宫灯的光晕被风雪揉碎,昏黄的光浅浅落于他眉目间,映出眼底化不开的沉郁。
自那日与始皇帝不欢而散,他便被禁足于章台宫偏殿,名为静养,实为软禁。殿外侍卫换了一拨又一拨,皆是皇上亲卫,寸步不离,连飞鸟都难入殿中,更遑论传递消息。
扶苏指尖轻拂过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冰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忽而想起北疆的漫天风雪,想起蒙恬将军麾下将士的热血忠魂,想起那些在长城脚下戍守家国的儿郎;再看这深宫之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觉满心疲惫,如坠冰窖。
他并非不懂权谋,亦非不知人心险恶,只是不愿让世间污浊,玷污心中坚守的道义。他始终记得,父皇当年一统六国,是为让天下苍生摆脱战乱之苦;更始终坚信,治国当以仁为本,轻徭薄赋,安抚万民,而非严刑峻法,苛政虐民。
可这些话,说与父皇听,换来的却只有斥责与疏远。
“公子,夜深了,天寒地冻,莫立窗前伤了身子。”内侍轻手轻步入内,捧着一件狐裘披风,语气满是忧惧。
扶苏未曾回头,声音清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妨,本宫不冷。”
内侍不敢多言,只得将狐裘轻轻搭在他肩头。厚重狐裘带着暖绒,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殿内燃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素白墙壁上,孤孤单单,形影相吊。
案几上铺着一张素帛,砚台里的墨早已凝冻成冰,笔尖悬于帛上,迟迟未曾落下。
他想给蒙恬写信,告知北疆将士宫中变故,叮嘱他们守好长城,切莫轻举妄动。可提笔千言,落笔却无一字——这深宫之中耳目如织,他的每一封信,都可能沦为旁人构陷的把柄,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蒙恬,拖累整个北疆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