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后一个弦音落下,余韵在风中消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如春风拂过心田,轻柔得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躁:“姑娘琴声,清雅脱俗,不似秦地乐音,反倒多了几分江南的柔婉,更藏着悲悯苍生之意,绝非寻常乐伎。”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波澜,依着秦地的礼仪,敛衽起身,微微俯身行礼,声音尽量平稳:“民女李微,见过公子。”
他目光落在我的眉眼间,又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一笑,那笑容如冰雪消融,暖意融融:“李微?陇西李氏?”
我心头一震,没想到他竟能从一个名字里猜出我的出身,连忙颔首:“公子慧眼,民女正是陇西李氏旁支。”
“陇西李氏,世代将门,忠勇传家,名将辈出,乃是大秦柱石。”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对陇西李氏的敬重,目光落在我栖身的陋巷方向,又看向我手中的筑,眼底的悲悯更浓了几分,“姑娘身为将门之后,却流落咸阳陋巷,以抚筑为生,倒是委屈了。”
一句话,道尽了原主的颠沛,也戳中了我心底的酸涩。我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家族获罪,流落至此,能苟全性命,已是万幸,不敢言委屈。”
扶苏望着渭水碧波,轻叹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却也有无数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皆是吾之过……亦是大秦之过。”他喉间微哽,险些失言,这份隐忍与自重,反倒让他眼中的悲悯愈发真实。
风又起,柳絮纷飞,落在他的玄色锦袍上,他抬手轻轻拂去,目光再次转向我,温和问道:“姑娘既通音律,又出身将门,想必也知书达理,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府中寻我。”
我心中一暖,却也深知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公子扶苏,连忙躬身推辞:“民女蒲柳之姿,粗鄙之人,不敢惊扰公子,多谢公子美意。”
他也不勉强,只是微微一笑,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玉符,递到我面前:“此符可入我府中,若有一日,姑娘无处可去,持此符来,无人敢拦。”
玉符温润,触手生温,我望着他温和的眼眸,终究还是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指尖,微凉。
他颔首示意,转身登上轺车,车帘缓缓落下,素色的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柳絮纷飞的渭水河畔,只留下一抹玄色的背影,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玉香。
我握着那枚玉符,站在青石上,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蒹葭一曲,竟引公子驻足,这命运的轨迹,似乎从这一刻起,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