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他低着头,声音苍老,“我们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从我曾祖那一辈开始等,等到我祖父,等到我父亲,等到我,等到我的儿子、孙子……一百三十七年,我们终于等到了。”
他的肩膀在颤抖。
“我曾祖临终前说,一定会有人来。我祖父说,再等等。我父亲说,也许这辈子等不到了,但你们要接着等。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也等不到了。”
南宫狸枢弯下腰,伸手扶住老人的手臂。
“起来。”他说,声音轻而稳,“我来了。”
南宫靖抬起头,泪流满面。
那天下午,南宫狸枢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南宫靖陪在他身边,一路走一路说,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在翻开一本尘封多年的族谱。
这里原来有三百多人,后来慢慢少了,有的叛逃了,有的自尽了,有的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到如今,只剩八十七人。
男人四十二,女人三十一,孩子十四。
最小的那个,才刚满周岁,是去年冬天生的。
“我们不敢出去。”南宫靖说,“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种地不会,经商不会,只能给人当护卫、当死士、当见不得光的刀。平西候找到我们的时候,很多人动心了,至少……至少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
“我知道林逸他们做错了。但公子,求您……求您别怪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
南宫狸枢没说话。
他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远远望着他的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怕他怪罪,怕他离开,怕他不要他们。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老人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从他曾祖那一辈开始等。
一百三十七年,五代人。
他们本可以走,可以散,可以忘记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誓言。
但他们没有,他们留下来了,守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山谷里,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最后,连自己在等什么都不知道了,还在等。
南宫狸枢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远远望着他的人。
“我今天来。”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想告诉你们两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藏了。”
有人愣住了。
“淮南王府会给你们身份,给你们活路,给你们重新做人的机会。你们可以出去,可以种地,可以经商,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愿意留下的,我给你们安家,愿意出去的,我给你们路引。”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第二。”
南宫狸枢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南宫氏没有亡。”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我活着,南宫氏就活着,你们活着,南宫氏就活着。”
没有人说话。
但南宫狸枢看见,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他身边,忽然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拦。
因为他知道,这一跪,不是跪他这个人,是跪那一百三十七年的等待。
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
南宫靖带着几个老人送到村口,林逸跟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
南宫狸枢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藏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山谷,炊烟袅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公子。”南宫靖忽然开口。
南宫狸枢看向他。老人站在那里,苍老的脸上带着泪痕,却笑得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老朽这辈子,值了。”
南宫狸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活着,以后还有更多事要做。”
老人愣了愣,然后笑得更深了,“是,老朽遵命。”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渐远去。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林间穿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南宫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很久很久。
“爷爷。”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那个人是谁呀?”
老人低下头,看着孙女好奇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是我们要等的人。”他说,声音苍老而温柔,“他终于来了。”
回程的路上,南宫狸枢一直没说话。
秋姜骑马跟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自家世子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白了,眼下一片青黑,明显是累着了。但她不敢劝,她知道这个时候劝也没用。
又走了一段,南宫狸枢忽然开口。
“秋姜。”
“公子您说。”
“回去之后,让账房拨一笔银子出来。”他说,“修缮那个村子,该添置的添置,该换的换,再找几个大夫常驻那里,给老人孩子看病。”
“是。”
“还有,染风”他顿了顿,“让人去查查,当年叛逃的那些人,还有多少活着的,能找到的,问他们愿不愿意回来,不愿意的,也不要勉强。”
染风点头:“是。”
秋姜愣了一下:“公子……不追究他们?”
南宫狸枢摇摇头。
“一百三十七年。”他说,“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那些走的,也是没办法。”
秋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自家世子明明只活了十九年,却要扛起五代人的等待,一百三十七年的岁月。
她不知道公子和这些人是什么纠葛,可她心疼得紧。
“公子。”她轻声说,“您别太累了。”
南宫狸枢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暮色。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说,孙棖檐如果知道这些,会怎么想?”
秋姜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摄政王。
“这个……”她斟酌着说,“摄政王应该会理解的吧?”
南宫狸枢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暮色四合,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到王府,南宫狸枢坐在案前画着什么,可心里那点怀疑的种子逐渐变大。林逸他们就在淮南,那样隐秘的地方,平西侯是如何知晓的?还有南宫晏,他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吗?南宫氏的隐卫,即便再没落,但万万不可能出现蠢货。
“秋姜。”
秋姜应声推门而入,走到案前:“公子。”
南宫狸枢停下笔,“隐卫藏身那处,不妥。你拿着这个,”他把图纸递给秋姜,“亲自带人去一趟,把那些人尽数带走,组建隐卫阁。那些孩子,尽数安排上学,此事交给你办,务必谨慎小心。”
“那公子身边?”
“让染风来即可。”
“是,公子放心,我一定办好。”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