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璟一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了那天放学路上，夏璟一背着书包，一手牵着许知凡，两人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并肩走过操场的场景。那时许知凡虽然沉默，却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

那些画面鲜活得仿佛就在昨天，却又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我知道，”夏璟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努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控制不住那微微的起伏，“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沈贺他们……我知道你有多痛。”

他以为自己的理解能换来一丝动容，能融化那层厚厚的冰。

可许知凡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不是因为他们。”许知凡轻声说，“是因为我。”

“是因为你太累了，”夏璟一抢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是因为你受了太多伤。知凡，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你还有我。我……”

“你还有你自己的人生。”

许知凡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淡然，“我这样的人，给不了你未来。我会疼，会疯，会崩溃，会像个累赘一样拖累你。你本该有光明的前途，有正常的生活，有一个能给你带来阳光和快乐的人，而不是一个满身伤痕、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废物。”

“我不这么认为！”夏璟一猛地提高了音量，随即又立刻降低，他怕吓到许知凡，“在我眼里，你不是累赘。你是……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啊。知凡，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扛过去。这点困难，我们一定能熬过去的。”

“那是以前。”

许知凡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灰蒙的眼底似乎多了一丝决绝。

“以前我以为，只要我们相爱，就能对抗全世界。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爱就能改变的。世俗的眼光，旁人的恶意，还有……我自己这副糟糕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夏璟一，我累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诛心。

“分开对我们彼此都好。”

许知凡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夏璟一，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不要怪我，就当……是我不爱了。”

“不爱了？”

夏璟一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冻得他浑身发冷，“许知凡，你看着我。”

他用力握住许知凡的肩膀，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许知凡没有躲闪，他迎上夏璟一那双泛红的、几乎要滴血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说，我们分手。夏璟一，我不爱你了。”

最后三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夏璟一的心脏。

那一刻，夏璟一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远去了，窗外的车水马龙远去了，甚至连许知凡那张苍白的脸也远去了。他只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的声音，听见心脏那濒临破碎的钝响。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许知凡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夏璟一看着许知凡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却翻江倒海。他知道，许知凡说的是假的。

那不是不爱，而是太爱。

是爱到害怕自己成为对方的负担，是爱到宁愿亲手斩断彼此的羁绊，也要让对方拥有一条看似平坦的路。是爱到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吞咽，把所有的绝望都藏在心底，用最残忍的方式，给对方最后的温柔。

夏璟一想起护士刚才的话，“多陪他说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再平稳一些。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尘埃，却重若千钧。

许知凡眼中那片灰蒙似乎动了一下，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澜闪过。他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夏璟一松开了手，他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秒，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许知凡的脸颊上。指腹温柔地摩挲着那片冰凉的肌肤，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

“我尊重你的选择。”

夏璟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既然这是你想要的，我就成全你。”

他顿了顿，看着许知凡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而郑重地说道：“但是，我希望你要开心。”

“许知凡，我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背负什么，也不是为了让你痛苦。我喜欢你，是因为在我眼里，你是独一无二的，是值得被好好爱着的。我希望你能快乐，能健康，能真正为自己而活。”

“如果分手能让你觉得轻松一点，能让你好过一点，那我就答应你。”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再伤害自己，不要再让沈贺那样的人有机可乘。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见你想见的人，去拥抱你想要的生活。”

“至于我……”夏璟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苦涩，还有一丝倔强，“我会等你。”

许知凡的睫毛猛地一颤。

“你不用等我。”许知凡低声说，语气依旧平淡，“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各自安好。”

“好。”

夏璟一再次应道，他握紧了许知凡的手，然后缓缓松开。

“那我现在就走。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许知凡，祝你……平安，喜乐。”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关上的那一刻，一直强撑着的夏璟一再也忍不住，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间溢出，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绝望。

他想起了许知凡刚才说的那句“我不爱你了”。

他知道，那是假的。

可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病房里，只剩下许知凡一个人。

他缓缓睁开眼，眼角那点湿润还未干涸。他看着天花板，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滴泪，砸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少年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

“夏璟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爱你了……”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忘了我吧……”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这场名为“爱”的战役，以最惨烈的方式，暂时画上了句号。只是没人知道，有些告别，不是结束；有些放手，才是最深的守护。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或许还没到真正的结局。